六尺七情观——续渺渺茫茫偈说身命亲缘

前章既说「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」,家师以为意犹未尽,复引申其义,作偈曰:

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。
思前顾后难倚重,当下六尺乐七重。
不知精气为何筑,守身忌口病加重。
脑中幻影墙上住,未知身在五行中。
父母之恩非世还,妻儿子女非面扶。
今妻何妾皆一昙,骨肉连接一黄土。

此一十六句,上承「糊涂虫」之叹,下说四桩大事:一曰此身不足恋,二曰精气当速养,三曰五行须透脱,四曰亲缘不可执。字字沉痛,句句棒喝。今依道经之旨,敷演如左。

思前想后,为七情所困

偈云「思前顾后难倚重」。人之一心,念念不住:未得之事,思如何得;既得之事,思如何守;既往之事,悔不该;未来之事,忧不置。《清静经》云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;既有妄心,即惊其神;既惊其神,即著万物」。此一念思前顾后,正是妄心最粗处。

家师训曰,世人可怜:吃饭时,想着上午那笔账;睡觉时,想着明日那场局;与人相对,心里还在盘算别处。六尺之身在此,心却在千里之外、十年之前、十年之后。这样的人,纵有良田千顷、大厦万间,他受用不到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心从来没有回到当下。《庄子》言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,与《道德经》「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」之旨,实相发明。心不越于三世,神乃凝于一身。

修道之要,第一步是收心。不是不思前想后,是不思而得、不虑而成——事情来了,清清楚楚应它;事情过了,干干净净放下。这叫「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」。做不到这一点,打坐也是妄念纷飞,持咒也是有口无心。家师每见门人皱着眉、瞪着眼,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,便喝:「你想这些,能当饭吃么?」一声喝下,人如梦醒。

六尺之躯,本是幻聚

「当下六尺乐七重」——人身不过六尺,七情六欲,便在这六尺之上起灭。《老子西升经》云: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;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」这个身体,是道器,也是牢笼。它载道,也障道。

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说得明白:「人以身为患,殊不知身之主者道也。身老者,非身自老,神去则老;身死者,非身自死,神去则死。」我们这个肉身,地水火风假合:骨肉属地,脓血属水,暖气属火,呼吸属风。缘聚则生,缘散则死。凡人把它当真,要吃好的、穿好的、住好的,为它做牛做马;修道人则借它炼心、借它了命。

家师训曰,你照镜子,镜里那个是谁?今天少壮,明日衰老;今天红润,明日枯槁。它不是你,是你暂时住的一个房子。你爱房子,可以,但不要把房子当成你自己。为了这个房子,去争、去贪、去嗔、去痴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《清静经》教人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」,遣欲先从观身始——观此身不净、不久、不可执,欲心自淡。

不知精气,筑炼无根

「不知精气为何筑」——这是最痛切一句。世人贪着肉身,却不知道这个身体真正的宝贝是什么。《高上玉皇心印妙经》云:「上药三品,神与气精。」又说:「恍惚杳冥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」精气神,是人身大药,是成仙之本,不是世间那些名闻利养可比。

凡人的精气神,日日漏:视久则耗神,听久则耗气,思欲不节则耗精。眼根一漏,神往外驰;耳根一漏,气随声走;意根一漏,精随念迁。一日不觉,十日难补;一年不觉,根本动摇。所以道家讲「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,炼神还虚」。这个「筑」字,是筑基之筑,像盖房子,先打地基。精气不固,一切功法皆是空中楼阁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学了一堆咒语符箓,画得龙飞凤舞,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,精神一天比一天散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知道养精、养气、养神。法是外相,身是外室;身不固,法无所附。《心印经》又云:「养育耳目,堵塞兑门。」塞其兑,闭其门,终身不勤。这个功夫,不在高处,在收视返听、少思少虑、节饮食、寡嗜欲。

着相忌口,法反成障

偈承上句:「守身忌口病加重。」这一句最妙。许多人听了养生、听了持戒,便着在相上:这个不敢吃,那个不能碰;今天忌荤,明天忌腥;禁忌列了一长串,病却越来越重。为什么?因为他着在「忌口」上,心被忌口捆住了。

家师训曰,戒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《道德经》云:「天下多忌讳,而民弥贫。」忌讳太多,人反而不得自在。持戒本意,是护心、养性;你把戒持成了枷锁,动则得咎,这就叫「为法所障」。真正的守身,不在口舌之微,在心地之正:心若邪,吃斋也是枉然;心若正,小节上何必执著?

当然,不是教人纵欲。荤腥厚味,本所当节;酒色财气,本所当远。但节之在心,不在形式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举「积德累功,慈心于物」为首,没有说只靠忌口就能成道。着相修行,如人骑驴觅驴——他就在驴上,却找驴在哪里。这个道理,修行人不可不知。

脑中幻影,客尘不住

「脑中幻影墙上住」——人一静下来,脑子里什么都冒出来:往事、人面、光影、声音,像过客在墙上投影像,赶也赶不走。这在道门谓之「客尘妄念」。《清静经》云:「众生之心,皆得如如,而被妄念之所缠绕。」

家师教门人:念头起来,不要压它,也不要随它。压它,是与它打仗,越压越旺;随它,是跟它跑,越跑越远。正确的办法是「知」——知道它起来了,知道它是幻影,不评判、不跟随、不拒绝。它像客人,你是主人;客人自来自去,主人不必出门迎接,也不必闭门不纳。久而久之,它自觉没趣,自己散了。

《庄子》说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。心像一面明镜,物来则照,物去不留。这不是麻木,是大自在。你被脑中幻影拖走,是因为你把它当真了——真以为那是你、那是你的事。其实都是八识田里的种子,遇缘现行。看透这一点,妄想自消。

身在五行,顺逆之机

「未知身在五行中」——这一句点出天道真机。人这一具身,哪一样离得开五行?肺属金,肝属木,肾属水,心属火,脾属土。五行顺行,金木水火土相生,人则生老病死;五行逆行,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,人则超凡入圣。

《阴符经》云:「观天之道,执天之行,尽矣。」又说:「天地,万物之盗;万物,人之盗;人,万物之盗。三盗既宜,三才既安。」人在五行之中,不是要逃五行,是要透五行。顺五行,是凡夫;逆五行,是仙真。怎么逆?收心、炼气、固精、伏神——把往外漏的三宝,收回来、筑起来、凝起来。

家师训曰,许多人算命看风水,问自己五行缺什么。其实你缺的不是金木水火土,你缺的是把这五行炼透的功夫。八字再好,不会修,也是凡夫;八字再差,肯修,也能成道。《悟真篇》云:「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索不亲。」这个「索」字最妙——真要,命里无时,也能从虚无里索出来。这才是修道人的硬气。

父母之恩,累劫难酬

偈转入亲缘:「父母之恩非世还。」人这一身,从父母来。十月怀胎,三年乳哺,教之育之,成年而后。《道藏》有《太上报父母重经》,说父母之恩,昊天罔极;一世之身,难酬万一。

家师训曰,修道人第一要孝。不孝父母而想成仙,古今未闻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以「忠孝友悌」列于篇首,不是道德说教,是天地规矩。父母是根,儿女是枝叶;根不固,枝叶必枯。你对父母薄,你对师父、对众生,也薄——那个心是同一个。

这个「非世还」,不是说不还,是说一世还不完。父母在,一碗热汤、一句软语、一次陪伴,比什么都强;父母没了,你好好做人、好好修道,让他在九泉之下因你得荣,这是大孝。《诗经》「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」,千古以下,读之落泪。修道人念此,应当奋起。

妻儿缘聚,终是昙花

「妻儿子女非面扶」,下句更直:「今妻何妾皆一昙。」妻子、姬妾、儿女,看似眼前最亲,其实缘聚则来,缘尽则散。《庄子》「庄周梦蝶」,言万物幻化,本无定形;与「一切有为,如梦幻泡影」之旨,本无二致。

家师训曰,人最看不破的,就是这个「情」字。少年夫妻,老来伴,看着暖;可生离死别,谁替得了?你病了,妻子能替你痛?你老了,儿女能替你死?病床之前,亲情再厚,也只能看着。不是他们薄情,是这个身子、这个命,终究是你自己的。

这不是教人薄情。对妻儿子女,当爱、当慈、当养;但不要把他们当成永恒的依靠。他们是路上同走一段的人,不是你最终的归宿。你把归宿安在他们身上,他们走时,你就塌了。真正的归宿,是你自己修出来的那一点道。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云:「命高则由我,命危则由我。」命是自己的,谁也替不了。

骨肉黄土,谁替谁来

结句:「骨肉连接一黄土。」再亲的骨肉,百年之后,都是一抔黄土。《庄子》丧妻,鼓盆而歌,不是无情,是他看透了:来的时候,无来处;走的时候,无去处。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——回去而已。

家师训曰,人到老年,送走过父母,送走过配偶,看着同辈一个个走。到这个时候,才真明白:什么钱、什么名、什么恩怨,都是假的。最后那一杯黄土,谁也替不了谁。你再爱你的孩子,你走的时候,他不能替你躺进去;他再孝,他送你到门口,路还得你自己走。

看透这一点,不是悲观,是放下。放下了,眼前的亲情才真——因为你不执了,爱得反而轻松、反而干净。执著的爱,是捆绳;放下的爱,是春风。修道人观身、观世、观亲、观缘,观到最后,是一个「放」字。

惜气如惜金,养神如养婴

既说精气,再进一步。气之一字,最易漏。凡人一言一语,气出;一喜一怒,气出;一思一虑,气出。《尊生书》云「少言语以养气」,不是教人缄口,是教人不妄言。市井之人,东家长西家短,一顿饭说一两个时辰,吃完饭神疲力乏——这不是吃饭累的,是说话漏的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老修行,话不多。问一句,答一句;不问,他静坐。不是他木讷,是他知道:这个气,像炉里的火,扇子乱扇,火就散了。真要大用——行法、救度、打醮——那一点气要凝得住,全靠平时不漏。平时滔滔不绝,临到用时,气浮在上面,压不住;咒念出来,有口无心,兵将不听。

养神更难。神是人的主。《心印经》云「人能养神,则不死」。怎么养?收视返听。眼不妄视,神不归眼;耳不妄听,神不归耳;鼻不妄嗅,神不归鼻;舌不妄尝,神不归舌;身不妄动,神不归身;意不妄思,神不归意。六根不漏,神自归室。这不是枯坐,是把外放的光,收回来照自己。

节欲如节贼,伏心如伏虎

精之漏,最大在欲。家师训曰,世人不知:精不是尿,不是汗,是人身最宝贵的真阳。一分精,一分命;十分精,十分命。漏一分,命短一分。《黄庭经》云「至道不烦但守精」,即节欲固命之要。

节欲不是禁欲。道家不教人做枯木石头。《悟真篇》云「鼎内若无真种子,犹将水火煮空铛」。真种子是什么?就是你那一点元精元阳。你要炼它、养它,不要漏它。凡人见色心动,念起即漏——这个漏,比实际行为还伤神。所以修道人第一步,是伏心。心猿意马,不伏不住;念起即觉,觉之即无。

家师传一个法子:念起时,不要压,也不要随。把这个念头,提到眉间,看着它。它像一个客人,你不请他,他自己来;你不留他,他自己走。久之,心定了,精固了。精固,则气足;气足,则神旺;神旺,则法灵。这是一串的功夫,不是单单念咒就能成的。

观身不净,离执得轻

道门有观身之法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」。怎么遣?观这个身体:外面一层皮,里面是脓血、粪尿、筋骨、五脏。美人妆罢,卸妆之后,皮里是什么?臭皮囊。

这不是教人厌恶身体。身体是道器,要借它修道。但不可执它为我、为净、为常。执则生爱,爱则生染,染则生缚。观身不净,是把这个「执」字松一松。松一分,轻一分;轻一分,自在一分。

家师训曰,你看世人,为一张脸,买多少化妆品;为一身肉,买多少衣裳。可这张脸,老了皱了;这身肉,病了垮了。你为它做牛做马,它领情么?不领情。它是缘聚则生、缘散则散的一个假合。看透这一点,对它就不过分溺爱;不过分溺爱,心就归自己了。

承负在身,因果不虚

既说父母、妻儿,必说承负。《太平经》云「承负者,天之为也」。前人有过,后人承之;自身作孽,子孙负之。这个道理,今人不信,以为是迷信。可你看:祖上积德的家庭,往往出孝子贤孙;祖上作孽的,往往出败家子。这不是报应,是家风、是气脉、是因果。

家师训曰,你修的每一步,都连着祖先、连着子孙。你今天行一善,祖先在九泉之下得荣;你今天行一恶,子孙在冥冥之中受累。所以修道不是独善其身,是一家、一族、一法脉的事。你入了正道,你这一脉的气就转了;你走了邪路,你这一脉的气就浊了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」。这个「自召」,最要紧。命不是天定的,是你自己召的。你召善,善来;你召恶,恶来。明白了这一点,人就不敢妄作。不是怕报应,是知道:每一个起心动念,都在给自己、给家人写账。

当下即是,莫待他时

偈云「当下六尺乐七重」。这个「当下」,最要紧。人不是在过去,就是在未来;不是追悔,就是忧虑。真正的生命,只在当下这一念。《大学》云「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」。止在哪里?止在当下。

家师训曰,你吃饭,就好好吃饭,不要想别的;你走路,就好好走路,不要想别的;你打坐,就好好打坐,不要想别的。这个「好好」,就是全神贯注、就是活在当下。人为什么累?因为他的心,同时在三个地方:身体在这里,心在过去,念在未来。三个地方扯一个人,能不累吗?

收心回到当下,不是消极。事情该做,做;该想,想。但做完、想完,就放下。不要让它在你心里过夜。《庄子》云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。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。这是大自在,也是大修持。

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

偈末说「骨肉连接一黄土」,直逼生死。生死是大事。世人贪生恶死,却不肯在生时修死。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云「生者,寄也;死者,归也」。生是寄居,死是归乡。看透这一点,对死就不恐惧。

家师训曰,他见惯了死人。行法几十年,重症病房进过,临终榻前守过。人到最后,再有钱、再有权,手一松,什么都带不走。反倒是那些平日修心、积德的,走得安详,面带笑意。为什么?他心里无挂碍。无挂碍,是因为他该做的做了,该还的还了,该爱的爱了。

《庄子》妻死,鼓盆而歌。不是他薄情,是他明白了:人本无生,因缘聚而假合;缘散则归,归本自然。你哭,是你执着;他走,是他回家。修道人把这个「归」字看明白,活着就不慌,死时就不惧。

缘聚则喜,缘散不执

既说生死,必说缘。父母、妻儿、朋友,都是缘。缘来了,好好待;缘散了,好好送。不要在缘上打结。结打多了,心就成了死疙瘩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老伴走了,自己也跟着垮了。不是他病了,是他不肯放。你不肯放,那个走的人也不安;你肯放了,他好走,你也好活。爱不是捆绳,爱是春风。春风吹过,草木生长;你捆着,草木就死了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生之,畜之;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」。真正的爱,是不占有。你爱一个人,不是把他绑在你身边,是让他自在、让他成长、让他成他自己。缘聚则喜,缘散不执,这才是大乘气象。

真心修行,不在形式

偈说「守身忌口病加重」,是教人莫着相。但莫着相,不是教人放纵。真修行,在心不在迹。《庄子》云「得鱼而忘筌,得意而忘言」。筌蹄尚当忘去,何况那些形式上的忌讳?

家师训曰,他见真修行的人,不在吃什么、穿什么、念什么。他的心是正的——待人慈,做事公,遇事忍,见人让。这就够了。反过来,那些吃斋念经、见人就摆脸色的,他修的是什么?他修的是我慢、是贪求、是算计。这种人,念破喉咙也没用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」。把欲放下,心自然静;心一静,道自来。这个功夫,不在山上,不在庙里,在日用平常:一句软话、一次忍让、一件善事、一个善念。从这些小处做起,日久天长,人就变了。

惜福如惜灯,福尽则光沉

家师常言一个字:惜。惜衣、惜食、惜福、惜气。人不知惜,福就漏。一碗饭,吃一半倒一半,这是漏福;一件衣,穿两次就扔,这是漏福;一句好话,不肯说,这是漏福;一次善举,不肯做,这是漏福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慈心于物」,又说「昆虫草木,犹不可伤」。物尚且不可伤,何况自己的福?福是一盏灯,油尽则灯枯。你平时不添油,等灯焰弱了,再急也没用。所以修道人,第一要惜。惜一切物,惜一切缘,惜一切时光。

家师幼时在吕法标师爷门下,一件道袍穿几十年,补了又补。不是他穷,是他知道:这个东西,是天地给你的,糟蹋不得。你糟蹋一寸布,就是糟蹋天地一寸心。这个道理,今人不懂了。今人以奢为荣,以俭为耻;可天地之间,奢是漏,俭是蓄。蓄一分,福厚一分;漏一分,福薄一分。

积德如积财,德厚则载福

既说惜,再说积。惜是守,积是做。守而不做,福不增长;做而不守,福又漏。所以要一边积,一边惜。

积什么?积德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积德累功,慈心于物」。德不是抽象的,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:见人有难,搭一把手;见人苦,说一句软话;见人错,不当众揭穿;见人善,真心随喜。这些小事,都是德。

家师训曰,他行法几十年,救过多少人,他自己记不清;但他记得,每救一个人,自己心里就踏实一分。这个踏实,就是德的滋味。你积德,不是给别人看,是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。心交代得过去,晚上睡觉就香;交代不过去,金山银山也睡不着。

传道如传灯,灯灯相续明

既说积德,再说传道。家师晚年,最挂心的,是法脉不要断。他说,这一脉从江西到福建,从福建到台湾,几百年了;到他手上,不能断。所以他把一辈子的符箓、科仪、口诀,一点点整理出来,传之后人。

这个心,是祖师的心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善人者,不善人之师;不善人者,善人之资」。你得了真法,不肯传,是自绝于祖师;你传了假法,是自欺欺人。传道,要传真的、要传给有德的、要传了不辜负的。这个担子,比自己修还重。

家师训曰,他选徒弟,不看聪明,看德行。聪明而无德,法被他用来作恶;愚钝而有德,法被他用来救人。所以宁可传一个笨人,不传一个坏人。这个道理,是闾山派几百年传下来的门风。我们这一脉,从龚康大郎渡台,到吕法标师爷,到家师,一代一代,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

师恩如天地,不可负也

偈说父母之恩,再说师恩。父母生我身,师父生我慧。身恩一世,慧恩万劫。家师训曰,他这一辈子,最感念的是吕法标师爷。七岁上门,白天割草放牛,晚上读书写字;四年之间,师爷未教一法,惟以农活磨其性子;后复七年基本法,四十九日为期,吃素守童;及至十七八岁,师爷方始授法,二十余岁承掌教下山。这个恩,比山高。

《太上抱一带经》云「师者,一生之依止」。入道无师,如人夜行无烛。你得真法,是师父把他一辈子的心血,交到你手上。这个交,不是买卖,是付托。你负了师父,就是负了祖师;负了祖师,法就不灵。所以门中第一戒,是慢师。对师父不敬,法再高,也走不远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许多人,学了三年五载,就觉得自己行了,把师父丢在一边。这种人,法永远停在三年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心断了。法从师父来,师父从他的师父来;你轻慢师父,就是把这条根砍了。根断了,树还活么?所以门中弟子,对师父,要像对父亲一样;对师爷,要像对祖父一样。这个敬心,不是形式,是续脉。

道友如手足,不可轻也

既说师恩,再说道友。一个人修道,孤掌难鸣。道友是同行的人,互相扶持、互相提醒、互相成就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」。柔弱则合群,坚强则孤立。修道人不可孤僻。

家师训曰,同门之间,要像兄弟。你有难,我帮;我有病,你探。不要争长短,不要论高低。真修行人,见人善则随喜,见人过则规劝。规劝要私下,不要当众;称赞要当众,不要私下。这个分寸,是道门传统。

反过来,见人有善,生嫉妒;见人有过,生嘲讽;见人有难,生观望——这种心,是魔道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心秽则行秽」。你心不平,道心就歪了。所以门中弟子,同门如手足。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

发愿如立向,愿大则力雄

最后说发愿。修道人入门,要发愿。愿不是口号,是方向。你发什么愿,就成什么人。愿度众生,你就能成法师;愿求长生,你就能成地仙;愿自私自利,你就成凡夫。

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。这是太上的愿,也是每个道门弟子的愿。你入了这个门,就要发这个心:不为自己,为众生。这个心一发,天地护佑,祖师垂怜。你行法时,兵将听调;你遇难时,龙神护卫。不是你有神通,是你的愿大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学法只为自己治病、自己发财。这种法,灵一时,不灵长久。为什么?心太小。心小,法就小;法小,力就小。你把心放大,放到众生身上,法就大了,力就雄了。这个道理,看似玄,其实实在——你真心为众生,众生也真心助你。感应之理,如影随形。

知幻即离,离幻即觉

合十偈而观,家师之意:此身不足恋,当速养精气神;五行不可逃,当逆而炼之;亲缘不可执,当慈而不缚。人生一世,渺渺茫茫,若不在这上面着力,真是哭一场、闹一场,空来空去。

《清静经》云: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。」反过来说,能遣妄心,即得真道。怎么遣?观身不净,观命无常,观缘如幻,观心若镜。做到这四句,六尺之躯,从牢笼成道器;七情之浪,从风波成醍醐。

家师训曰,他这一辈子,见人多了:有人富可敌国,死时带不走一文;有人贵极人臣,死时一棺附身。反倒是那些老实修道、积德累功的,走得安详,后人感念。人这一辈子,真正留下的,不是钱、不是名,是你这颗心修到什么地步。

偈读到此,应当警醒:父母之恩,趁健在时尽孝;妻儿之缘,相处时慈爱而不执;精气之身,从今日起节养;五行之困,从这一心透脱。莫等到黄泉路上,再悔糊涂一生。

末了,再申一义:此偈不是教人消极,是教人清醒。清醒地活,清醒地修,清醒地爱,清醒地放。不执于身,而借身修道;不拒于缘,而随缘尽分;不怖于死,而知死归处。这个态度,是闾山派历代祖师传下来的生活态度——在世间,而不被世间缚;在人情,而不被人情牵。

愿与同门共勉:惜此身,养此精,修此心,尽此伦。百年之后,黄土一抔,后人留下的,是一个干净的心、一段无憾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