闾山法门历代祖师传法,每以「道不轻传」为诫。家师叶法财掌门,居恒训门下曰:今日年轻人,多不适合学道,尤不适合学符箓。此非轻慢后进,实见世人学道之心渐偏:一入门先问「学这个要不要钱」;闻须供养、须劳作,便生皱眉;若言免费,又疑师父不传真。
时人多谓传道当免费、师父有义务教,美其名曰「弘扬道法」。实则此心一萌,已落贪求。讨便宜者,法终不得。今依师说,参诸道经,将此理说破,以为入门者戒。
道法非市易,师无白授之理
先立一义:道法,不是免费之物;传法师,无白授之理。法者,历祖师数百年之修证、授受者毕生之苦功所聚,岂同市物?《道德经》云「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」。世于一把菜尚须付值,于一堂课尚须纳费,独于道法欲空手取之,此何理也?
或谓出家人慈悲普度。然度者,双向之事:师肯度,受者亦须肯受。受法之心不诚、不重、不殷,师虽授之,等于空授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不履邪径,不欺暗室」。供养之礼、恭敬之心,是入道第一重诚;此诚不立,法无从传。
师曰:本门传法,非贪人之财,乃重人之心。白得者不知惜,苦易者方知重。此人之常情,亦道之常理。
家师七岁入道
家师幼出寒家。七岁那年,父母东拼西凑,筹措一万五台币,送至六十四代吕法标师爷门下。一万五台币,在彼时农家,已非小数;此束修之礼,亦是父母望子入道之心。
自入师门之日,即居师爷家中。非去享福,乃去劳作。七岁孩童,能作何事?种稻、耘草、摘果、牧牛、饲豕、养鸡鸭鹅。天未明即起,日入方息。此非师爷苛刻,乃闾山数百年传门旧规:以力换法,以苦易道。不付出则法不重,不历苦则道不真。
四年苦工,白日田间夜里灯下
如此者四年。每日日程:天未明即起,白日田间作务——种稻、除草、理果林;傍晚牧牛,牛在田埂啮草,童在旁守;更晚饲豕、饲鸡鸭鹅,直至天昏地暗方收工。
收工非即休息。入夜后,点油灯,读书、写字。一字写错即重写,一笔不正即重书。师爷四年之间,未曾教一法,惟令作务磨性;灯下所读,亦只是识字课书。直至凌晨一点余,方得躺下。次日天未明,复起。如是四年,无有工钱。
此四年,于家师一生,最苦亦最实。苦者,童身力作、念乡、冬水冷冽,皆真切;实者,从春种秋收识时节,从牧牛磨耐心,从饲育养照应,从灯下识文字、练定性。
四年农活既毕,师爷方令家师入基本法之门:七载之间,以四十九日为期,吃素斋戒。彼时家师尚幼,本无房事之念;所谓禁房事,实为守童身、保元精,使先天之气不泄。于此中炼精养气、调息凝神。及至十七八岁,师爷方始授口诀法诀;二十余岁,承掌教下山。家师后来一身行法,皆此数年间一锄一犁、一笔一画,从田间、从灯下、从基本法中长养而成。无此年功,后日之法,便是空中楼阁。
大罗仙班,亦须执事
师常言:纵在大罗仙班,亦须执事劳作。古仙出家,亦执贱役:抱朴子樵于山,钟离权执于厨,吕祖于庐山供洒扫。孰为白食者?祖师讲道,弟子亦铺座、洒扫、供花、添香。
道观之中,老修行带徒,弟子须挑水、伐薪、炊爨、洒扫、种菜。非师父懒,乃此等作务本身即修行。挑水中练气,伐薪中练神,炊饭中练心,种菜中练恒。此等苦工,非徒然付出,是在筑基。
《庄子》载庖丁解牛,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,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道不在高处,在手上一刀、肩上一担、田中一锄。不肯作此等事,而欲直受大法,无有是处。
求免之心,是贪非道
回到开头:年轻人欲求免费之法,此是何心?贪心也。《道德经》云「罪莫大于可欲,祸莫大于不知足,咎莫大于欲得」。欲白取法,即是「欲得」;欲得之心一起,道心即退。
本门见世人,口言「弘扬道法」,实则心算:我不费一钱、不劳一事,便得真术,将来借此求财、求名。此算盘虽精,天地间无此便宜。白得之法不灵,白学之咒不验——非法不验,乃受法之心从始即歪。
真「弘扬道法」者,是既得之后,善修、善行、善度;未得之前,先以「弘扬」为口实,求师免费相授,二者相去霄壤。
师道尊严,法不轻传
道门素重师道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」。师虽不在四大之列,然为传道之人,与道同尊。轻师即是轻道。
法不轻传,非师藏私。盖法当传于有德、有诚、有恒之人。纵有高智,无真师不能自悟;纵有虔诚,不肯付授,师亦不传。此「不轻」者,敬法也,亦重其人也。
本门传法之例:肯苦者传,肯敬者传,肯久者传;欲白取者不传,欲速成者不传,欲便宜者不传。此门风,吕法标师爷传之家师,家师复传之后人。
真学之难,今人未知
今人不知学道之难。彼以买几本道书、看几段视频、入几个群,便谓学道。此乃看热闹,非真学。真学须过三关:身关,须肯苦、肯作、肯屈身;心关,须肯敬、肯舍、不肯便宜;恒关,须肯四年、十年、二十年而不辍。此三关,今世学者一关亦难过。
故家师谓年轻人多不适合学道,非其不慧,乃其不肯。不肯苦、不肯舍、不肯久。其所求者,是轻松、快速、免费——此三者,道中本无。
束修之礼,古今通义
或问:学道必以供养、劳作乎?师曰:此古今通义也。《论语》载「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」。古人拜师,以十条干肉为贽;非师须肉,礼不可废。道门传度,亦备香、花、灯、果,拜祖师、拜师父。此礼,表心而已。
礼重则心重,礼轻则心轻。随便来、随便学、随便去——此法在其心中,亦随便;随便之法,岂有灵乎?
然道门亦讲因材施教。实在寒苦、无力备礼者,但心诚、肯作,师亦教。家师幼时,家亦贫,父母仅筹一万五;然以四年苦工补之。故礼之厚薄,非关财帛,关在心之诚伪、行之虚实。
真供养者,在心非物
道门有财供养、法供养,以法供养为最。备香花灯果,是表心;以身服侍、以恭敬承、以善行报,乃真供养。
家师尝言:吾宁教一穷而诚之子,不教一富而慢之贵。穷子心真,贵人心假;道法传心,不传钱。又言:法之灵不灵,视学者视法之轻重。为法苦过、累过、熬过,法方重;重之,行出乃灵。白得之法,视之如草;苦易之法,视之如命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」。心重法稳,心轻法浮。
修行在日用,搬柴皆道
家师四年居师门,未曾一日专事打坐,亦无一日不在修行。搬柴运水,无非是道。《庄子》庖丁解牛,宰牛而合《桑林》之舞、中《经首》之会;文惠君叹技至此,庖丁对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一庖丁,将寻常手技,做成道。
家师种田、牧牛、饲豕、炊饭,亦复如是。于此等事间,练专注、练耐心、练气、练神。今人以为修行须别择时地、别设威仪;师之训曰:扫地心在扫,即修行;炊饭心在炊,即修行;待人心在人,即修行。心若不在,坐破蒲团,亦是妄念纷飞。
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道甚夷,而人好径」。大道平平,不离日用;人偏欲寻奇径、觅玄妙。本门观人有无功夫,不看坐几何时,看饭桌上端否、待人诚否、作事靠否。此等处做不到,功课再好看,亦是虚。
苦尽甘来,功不唐捐
四年苦工,苦不苦?苦。然苦尽则甘来。家师后来下山掌教,行法救人,心中那份踏实、那份应手,皆苦中熬出。此甜,世人难尝。
《道德经》云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」。苦中藏道,甜中藏障。怕苦、避苦、拒苦,道即避之;迎苦、吃苦、化苦,道即成之。家师不羡那些轻松顺遂之「修行人」——彼未历苦,道不深。真有道者,皆从苦中滚过。
此理,年轻人当早知:莫畏眼前之苦,此是将来道粮。
闾山法门传法,所重者,始终是一个「诚」字、一个「恒」字、一个「苦」字。不诚则法不入,不恒则功不成,不苦则道不真。家师以亲身经历,垂训后人:道无免费之餐,师无白授之理。学者诚能以此三义自省,肯苦、肯诚、肯久,则入门有日;若犹欲轻松、快速、便宜,不如早息此念,免致自误误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