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师说性格改进十则——性命双修之性功篇

家师叶法财掌门,晚年居恒,不乐谈符箓之奇,而喜与门下说「性格」二字。他常言:道法是枝叶,性格是根本;根本不正,枝叶虽茂,终归于枯。人之一生,贫富贵贱,半由前定,半由自造;而性格之偏正、心地之净秽,则全由自己,不关乎天,不尤乎人。

家师尝作《性格改进》十则,授门下读。其言平实,似无玄妙;细而味之,实合于《道德》《清静》《感应》《南华》诸经之旨。盖道家「性命双修」,命功在精气神,性功即在性情、心术、待人、应世之间。世人多求命功之奇,而略性功之实,此所以学道者多,成道者寡。今依家师十则,参以道经,敷演成篇,愿与同门共省。

先识其性,长知所贵

性格改进,第一步不在「改」,而在「识」。人不自知,如夜行无烛、临水无镜,虽欲修正,无从措手。《道德经》云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」。知他人,不过世智;知自己,方为真明。这个「自知」,第一桩,便是看清自己的长处何在、短处何在,两样都摆在面前,不夸大,不隐匿。

家师说,世人对自己,往往走两个极端。一种人只看长处,目中无人,觉得自己处处比人强,这种人不必说改,他连「该改」二字都听不进。另一种人只看短处,自惭形秽,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未改先馁,终于自暴自弃。前者病在骄,后者病在卑;骄与卑,看似相反,病根则一——都是没有把自己看个明白。

真正的自知,是冷静地、如实地盘点自己。家师教门下一个法子:取一张纸,中分两行,左书所长,右书所短。写长处时,不必客气,凡能想到的,一一书之——我性情敦厚,是长处;我心思细密,是长处;我能守信、能吃苦、能有恒,皆是长处。写短处时,亦不护短——我性急、我话多、我遇事易慌、我见人好则妒,亦一一书之。书毕,置之案头,朝夕省览。

何以先要如此?因为长处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。家师说,人对自己的长处,要「敝帚自珍」——家中一把破扫帚,自己尚且当宝贝,何况你天性中那一点可贵处?你找出优点,便应善加护持,甚至不惜「敝帚自珍」,不要因旁人一句贬损,就把它否定。至于缺点,则既不应存心夸大,亦不应蓄意忽略。夸大则自弃,忽略则自欺;不夸不忽,方为正视。

《庄子》云「吾所谓明者,非谓其见彼也,自见而已矣」。真正的明,不是看清别人,是看清自己。人能把自己那一点长处,认得真、守得牢;把自己那一点短处,看得破、认得起——这便是修身的起点,也是入道的第一步。

直面所短,不夸不饰

既识其长,再论认短。家师说,人一旦真知道自己有不少长处,要他承认短处,就不那么难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必靠「假装完美」来证明自己。我既知道自己有好的一面,便可以坦然说:这一件事,我确实做得不到;这一个习气,我确实改得未尽。

世人承认短处,大不易。难处不在「不知」,而在「不肯」。短处摆在那里,他并非全无所觉,只是面子上下不来、心里头过不去,于是或存心夸大,动辄曰「我本是个无用之人」,把短处当护身符,躺在里面不肯起来;或蓄意文饰,明知有毛病,却捂盖子,不让人说,也不肯对自己承认。前者是自弃,后者是自欺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不履邪径,不欺暗室」。暗室之中,最先要对得住的,是自己这一颗心。对自己的过失文过饰非,便是欺心;欺心之人,任他功课做得再多,终无长进。因为修行的机关,全在一个「真」字——你对自己都不真,还能对谁真?

家师说,发现短处之后,要真「感觉到」。什么叫感觉到?就是真觉得这是个问题,真觉得不改不行,真觉得它在碍事。若浑无感觉,嘴上说改,心里无所谓,那是假改,改也是空改。《了凡四训》载袁了凡先生,早年被孔公算定终身,先后皆验,他便认了命;后思「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」,于是力行改过,发愿行善,果然把已定之命,渐渐改了。家师每举此以告门下:人非不能改,是不觉得该改;一旦真知「此习不改,必误大事」,改起来便快。

孔子曰「知耻近乎勇」。改过之枢纽,全在一个「耻」字。修道人见己之过,当如面上有尘,对镜便见,见则即盥,不可因循。今日忍一句不当说的话,明日止一念不当起的念,后日改一件不当做的事——日积月累,短处自消。这个功夫,不惊天,不动地,却是修身最实在处。

自奖自励,不假外求

第三节,论自我鼓励。家师说,世人多半活在别人的称赞里:幼时要父母夸,读书要师长夸,做事要上司夸,入道要师父夸。一旦无人称许,便觉自己一无是处。这是把评判自己的权柄,亲手交到了别人手上。别人吝于称赞——这本是人情之常——你便真把自己看轻了。

家师剖析「奖」之一字,甚为精辟。他说,奖品、奖励,好比金钱,是一种极其有限的社会资源:你得了,别人便得不着,因此造成受奖不均。有些人家中奖状一大堆,并不珍惜,甚至扔进纸篓;有些人一件也无,想挂也没处挂。有人每天得人称赞,有人从未听过一句好话。换言之,「奖」是一种操之于人、不操之于己的资源。你的行为若不合别人的标准,或别人看不见、不了解,便不会给你。

既然如此,家师主张:最好不假外求,主动称赞自己。比如你今日做了一件好事,旁人不知,虽不必敲锣打鼓、昭告世人,至少可以自掏腰包,看一场电影,吃一碗好面,以花得起的方式,奖励自己一番;若怕花钱,便来一句口头嘉许,也不无助益。

家师说,世上除极少数仁人君子,大多吝于称人——因为称赞别人,便等于承认自己不如。既然如此,我们何不把称赞给足自己,来一个「奖励不求人」?芸芸众生,大都不易得奖,却又都需要;所以实在应当学着奖励自己,以增强自信。人一旦自觉可爱、可贵,自然希望好上加好,也就乐意改其缺失了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」,又云「自知而不自见,自爱而不自贵」。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肯鼓励,天地之间,谁还来鼓励你?《周易》云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。这个「自强」,是从内里长出来的,不是旁人催出来的。今日小进,肯定自己;明日小退,提醒自己。日子久了,自信由内生,不由人予——别人给的,别人能拿走;自己长的,谁也拿不走。

家师又提醒:对自己,不可过刻。做错一事,在心里骂自己三月;做对十事,却一笔带过——这不对。修行是长途,不是罚站。你要像带一个小徒弟一样带自己:他进步了,夸他;他跌倒了,扶他,再说一句「下次小心」。对自己尚且刻薄,对别人也宽厚不起来。自我奖励,不是骄纵,是养自己的生机;生机养足,人才有劲儿往上走。

称人之善,礼尚往来

第四节,论称赞别人。或有人问:这与改进自己的性格,有何关系?家师答:关系大得很。人总是要互相交换的——交换金钱,交换物品,也交换善意;这便是「礼尚往来」。社会心理学有所谓「社会交换论」:你称赞别人,别人觉得欠了你一份情,便会寻机称赞你;你一受称赞,心里受用,也就觉得自己的确不错。

再者,因你的称赞,别人觉得有了自尊,因而变得大方、开朗、活泼、自然,且乐意受惠,反而更容易改进他自己的性格脾气。所以称赞别人,与性格改造,大有关系。这不是机巧,是人情,也是一种善的循环。

道门最重「随喜」二字。见人有善,不生妒心,而生欢喜,是为随喜;随喜功德,在道门亦是培福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以「慈心于物」「忠孝友悌」列于篇首,又教人「不彰人短,不炫己长」。见人之长而真心称之,正是慈心、正是积德。

家师特别提醒:称赞要真,不要假。虚伪的奉承,人一听便腻,反而生厌;真心的称许,是你确实看见对方的好处,肯说出口。比如同门行法,某一处格外周全,散坛之后,你私下说一句:「师兄今日那一段敕水,很稳。」这一句,比当众恭维十句都管用——因为它具体、真诚、不图回报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善者不辩,辩者不善」,又云「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」。你把善意先递出去,看似付出,其实在天地账上,都存着;它绕一圈,自会回来。这个道理,年轻人最该早学:不要吝于说一句「你这件事做得真好」。一句话之力,能暖人很久,也能为自己开出一条宽路。

急人所难,路自宽平

第五节,论关怀他人。家师最反对一种人:眼睛只长在自己身上,只关心自己的利害、情绪、得失。这种人,路必然越走越窄。为什么?人是互相的——你不看别人,别人也不看你;你急人难,人将来也急你难。

家师说,人一旦只注意、只关心自己,路就越走越窄;一旦注意、关心别人,心境便自然放松,整个人也显得自然起来。这个时候,人最容易表现自己的特色,而他的长处,也最显得可爱。人在忘我之时,最是可爱。一个人只要全神贯注于工作,即使容貌不扬,也会让人看着顺眼;即便是最自私、无聊、心冷的人,一旦注意到手边的事、别人的事,此时也就不那么讨厌。

毕竟每个人都有独到的特性,其中较好的一面——热心、宽大、亲切、诚恳等等——通常都在关心别人之时,最能自然流露。你一旦流露出这些,别人自然觉得你可爱;如此一来,那些令你怀疑、猜忌、攻讦别人的习气,便会收敛。所以,你能注意、关怀别人,将来到头来受益的,是自己。若觉得表现关心,似乎不惯、十分勉强,则只要多多勉励自己,以更完善的人品自期,就不会觉得太难;久而久之,也自然成了习惯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」。你越为别人,自己反而越富有;你越施予,自己反而越充足。这不是悖论,是天道。天地间生机相通,你把善意递出去,它绕一圈回来。一个只顾自己的人,整个人是绷着的、紧的、防备的,样子并不可爱;一旦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——邻人病了,送一碗粥;同门难了,搭一把手——人立刻松下来,本有的热心、宽大、亲切,自然流露。

家师说,他见过许多老法师,年事既高,自然而然就慈祥了。不是装的,是一辈子帮人、救人、急人所难,相由心生,脸上自然带出那股温厚。反过来,那些一辈子只替自己打算的人,到老一脸刻薄相——不是命不好,是心量小,把脸练小了。「相由心生」四字,最实在。这些好品性,不是坐在家里想出来的,是在关怀别人的事上,自然长出来的。

亲附仁者,远避怨尤

第六节,论择友相处。家师说,要多与「成功而愉快」的人相处。注意,他特别强调「愉快」二字——有些企业家,只是成功,却不愉快,常感「时不我与」,身心极其紧张;若常与这种人相处,必然染上他的紧张,跟着急得团团转。

而与真正成功又愉快的人往来,必然受益良多。这种人必有他的长处,常相往来,便因潜移默化,不知不觉学到他身上许多好品性。反过来,若与失败而不愉快的人交往,难免学到一些无益习气,甚至跟着唉声叹气,跟着一起失败。

《论语》云「益者三友:友直、友谅、友多闻;损者三友:友便辟、友善柔、友便佞」。道门择友,重一个「仁」字、一个「乐」字。与仁者处,他的宽厚、稳实,会潜移默化到你身上;与终日怨天尤人者处,你也会不知不觉学会抱怨,觉得世界亏欠自己。

家师说,这不是势利,是护持道心。修道人的心,像一盏灯,风大了要护。常与光明磊落、心宽意定的人处,灯焰自然稳;常与阴鸷、怨毒、患得患失的人处,灯焰就要摇曳。择友,便是择自己将来的模样。

他年轻时跑江湖,见过各路奇人。有的人口袋无多,却整天笑口常开,帮人不遗余力;有的人财积如山,却眉头紧锁,见谁都像欠他。家师愿跟前者走——跟前者,自己也成敞亮人;跟后者,早晚被那股阴气缠上。修道人第一要会「认气」:什么人身上是清气,什么人身上是浊气;靠近久了,自己那股气,便是跟谁学的。

假人爱己,成人之美

第七节,论一个「假设」。家师有一个很特别的建议:不妨假设别人是喜欢你的。他说,别人究竟喜不喜欢你,通常心照不宣,未必公开表露。所以只要没有人公开指责你、宣告与你一刀两断、脱离关系,你便可以先作此假设。

为什么要这样?家师剖析得明白:每个人都喜欢以别人为镜,借别人对自己的评价,来评估自己。你若老觉得别人都不喜欢你,难免也就不喜欢自己,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像个烂苹果,毫无价值;结果很可能因而自暴自弃,不愿尝试任何改进。反过来,你若能假设别人都喜欢你,便自然跟着喜欢自己,因而努力维持一个「讨人喜欢」的形象,好让别人继续喜欢你。

当然,你还得愿意尽可能改掉某些坏习惯,免得别人发现,有损自己的美名。这种假设,不但能消极地保住原有优点、维持别人好感,更能积极地改进缺失、提高别人对你的评价。别人评价越高,你越有信心,越喜欢自己,越愿力求上进;上进又提高别人的评价与好感——于是造成一个良性循环。这对性格发展,大有帮助。

《庄子》云「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」。心先腾出一个善的位置,吉祥才住得进来。家师又郑重提醒:任何假设,都不可太过脱离现实。比如你明明作恶多端、惹人嫌厌,却还拼命假设别人喜欢你,而不思悔过迁善——这种假设,弄巧成拙,有害无益,不如不作。所以「假设人喜你」的前提,是你真愿意做一个值得喜欢的人;这个假设,是引你向上,不是容你自欺。

多述人长,少谈自己

第八节,论言谈。家师主张:与人谈话,最好多注意、多倾听对方,多看对方的事,以表示你对他有兴趣;多说「您」,少说「我」。

他说,有许多人谈话,并不像交谈,而是轮流抢机会说话,结果彼此都觉不快。若我们能多说「您」、少说「我」,相信必能相谈甚欢。不过,多说「您」,是说对方的优点,而不是一味揭他的伤疤、说他如何丢人现眼。

一旦对方发觉你常谈他、且常谈他的优点,自然不好意思老谈自己、自卖自夸;他便会寻机谈你、称赞你。这样一来,双方不再抢话,彼此谦让、互相聆听,两人之间才有真正的交谈。此时,对方因你给足了面子,便不怀恶意戒心,而会以谨慎态度,客观而善意地表达他对你的观感,希望博得你的好感。你一旦看出对方有好感、听到善意的批评,自然增加客观的自我了解;又因觉得别人谈你、对你有兴趣,而认知自己也有人喜欢的长处。有了这种认知,自然能不过分介意自己的缺点,而敢于自我批评、自我改进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,又云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」。真正有修养的人,不抢话、不自夸。多听,是一种德性;肯称人,更是一种气量。家师说,他见过一种人,一坐下便说自己的本事、灵验、收过多少徒弟;这种人,嘴里越说,旁人越退。真正有道的,不多说——你问他,他才讲;讲时还把功劳推给祖师、推给师父。《周易》谦卦六爻皆吉,道理正在:谦不是软弱,是真正站得住的人,才敢不吹嘘。

以爱养心,万物春生

第九节,论「爱」。家师特别申明:他这里说的爱,不是恋爱之爱,而是广义的爱——爱父母、爱儿女、爱配偶、爱朋友、爱同事,乃至爱一切众生。他说,人一旦强烈地爱着谁,生命力便最为旺盛。

据人本心理学研究,一个人唯有在爱之时,他正面的那一部分,才容易显露。事实上,人的许多基本禀赋、潜能,本都是好的;所以当你喜欢一个人,这些禀赋、潜能便自然流露。于是你很容易变得耳聪目明、脑筋清楚、反应迅速。而且,即使你原本小气,也会变得大方;原本不扬,也会显得可亲;原本自私,也会变得慷慨;原本别扭,也会变得开朗;原本拘板,也会变得平易近人;原本愚钝,也会变得聪明灵巧。事实就是这般奇妙——「去爱一个人」的力量,竟强烈如此。

尤其,你若常流露天性中好的一面,久而久之,连较低劣的一面,都可能被取代,以至于脱胎换骨。更何况,当你喜欢一个人,总也希望对方同样喜欢你;这样一来,你便希望改掉缺点、增加优点,期望保持「互相喜爱」的局面。改进自己的动机既如此强烈,你的性格,便不难改造。

道门讲「慈爱」,《太上感应篇》以「慈心于物」为起点,《度人经》讲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。这个「爱」字,不是软弱,是生机的源头。《清静经》云「既有妄心,即著万物」;反过来,人若能把私情的小爱,扩成广大的情,心量一开,万物皆春。

家师说,修道人到最后,修的不是法,是这一颗「不忍人之心」。见老人受苦,心里酸;见孩童遇险,身上紧;见同门落难,坐不住。这一点心肠,便是道种。没有这一点,符箓画得再灵、咒诀背得再熟,也只是个会作法的匠人,不是真道人。

环境可易,习染当移

第十节,论环境。家师说,以上九则,都与人际关系有关;然而人的性格、行为,有时也受环境影响。因此,若所居、所做的环境本身不良,便应设法改变,免得习染过久,积重难返。

古人择邻而居,孟母三迁,不是矫情,是深知环境之力。你天天与抱怨的人在一起,想不抱怨也难;天天与精进的人在一起,想懈怠都不好意思。这便是「熏习」二字的力量。道门修炼,讲究洞天福地——不是风景好,是那地方气场清净,助人入静。人也一样:人,就是你的风水。

《颜氏家训》云「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自芳;与恶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自臭」。家师说,他见太多人,舍不得离开一个消耗自己的地方、一群消耗自己的人,理由是「习惯了」「舍不得」。修道人要有时时转身的勇气。环境不对,不是认命的理由,是求变的信号。换一个清净坛场,换一班道义相砥的朋友,换一份能安心修持的生活,性格才有生长的土壤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」。居处,要择善地;存心,要如深渊;交友,要亲仁者;言语,要守诚信。这几桩,环环相扣——你把身安在善处,把心养得深厚,把人交得端正,性格自然日趋于善。

性命双修,性功为基

十则既毕,更当明其总纲。家师说,道门千经万论,归结不过「性命双修」四字。何谓性?即是这一副心地、性情、觉照。何谓命?即是这一身精气、神机、造化。性无命,则慧而无托;命无性,则术而无根。古来真仙,未有偏修其一而能成者。

然二者虽并重,入门却有先后。家师说,性功是基,命功是室。地基不正,楼阁虽华,终必倾颓。世人多急于命功——求感应、求神通、求符箓之奇,却疏于性功——不肯化脾气、不肯正心术、不肯学做人。这是倒着做。倒着做,纵有小验,根基一虚,遇境即垮。

《高上玉皇心印妙经》云「上药三品,神与气精」,此命功之纲;而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」,此性功之纲。两经合参,方见全貌:欲养精气,先澄心地;心地不澄,精气亦凝不住。所以家师教人,先在性情上下死功夫,再谈精气神之炼养。

他常比方:命功如军中利器,性功如持器之人。器利而人正,可卫国救民;器利而心邪,反为祸世。所以道法越高,越要性功深厚来承载。「德重鬼神钦」五字,不是虚语——你德行厚了,不必逞能,鬼神自敬;德行薄了,纵役得鬼神,鬼神心里不服。

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

《尚书·大禹谟》云「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;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」。此十六字,儒家传之心法,道门亦奉为圭臬。人心者,私欲之情,危而难安;道心者,本然之觉,微而难见。修道,便是把那个危殆的人心,渐渐收束;把那个微妙的道心,渐渐养明。

家师说,人心中最粗重者,不外十样: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、嫉、怨、忿、悭、谄。这十样,正是性格之病根。前述十则,对治的,无非这些。贪则教之以舍,嗔则教之以忍,痴则教之以觉,慢则教之以谦,疑则教之以信,嫉则教之以随喜,怨则教之以反求,忿则教之以宽和,悭则教之以惠施,谄则教之以守正。

这个功夫,叫「惟精惟一」。精,是辨得明;一,是守得牢。你把每一个念头,辨它是人心、是道心;人心则化,道心则养。久久纯熟,人心日消,道心日长,自然「允执厥中」——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。这个「中」,不是折中、和稀泥,是喜怒哀乐未发时,那一点至公至正的本体。

戒定慧三学,道门同贯

道门亦重戒、定、慧三学。家师说,戒是规矩,定是功夫,慧是觉照。无戒,心不归一;无定,神不凝寂;无慧,性不开明。三者如鼎三足,缺一不可。

戒,在道门,便是《初真十戒》《感应篇》诸般规矩,以及前述性格之省察。你持一分戒,心束一分;心束一分,定可致一分。定,是收视返听、澄心绝虑,使心如水之止、如镜之明。水止则照物,心定则生慧。慧,不是世智辩聪,是照见心性本来、洞明因果感应之自然。

家师特别戒人:莫把「慧」错认成「聪明」。聪明人,机心重、辩才捷、算计精,这恰恰是障道之物。真慧,是「大辩若讷」「大智若愚」——心里明明了了,口里讷讷不多。因为真到了那一步,他知道:言语说不尽道,聪明敌不过业。所以越真有道的,越平实、越谦和、越不张扬。

承负非虚,因果自召

《太平经》特发「承负」之说:前人有过,后人承之;自身积孽,子孙负之。此非恐吓,乃天地间一种至实之理。家师说,你观人家:祖上忠厚积德的,往往子孙贤孝、家道绵长;祖上刻薄作孽的,往往后人败荡、门庭冷落。这中间,不是机械的报应,是家风、是气脉、是心念代代相承的结果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」。这个「自召」,最吃紧。命不是铁板一块、天定不移,是你一念一念、一行一行,自己招来的。你召善,善来;你召恶,恶至。明乎此,人便不敢妄动——不是怕冥冥中有神责罚,是深知:每一个起心动念,都在给自己、给一家、给后代书写账册。

家师又说,承负不是教人宿命。正因可承可负,所以可转可改。你这一代真修、真积、真化,你这一脉的气,便自你而转。袁了凡所谓「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」,正是此义。怕的是人不信、不肯、不恒——不信则随波,不肯则因循,不恒则半途。

改过三心,耻畏勇焉

了凡先生论改过,先发三心:耻心、畏心、勇心。家师每举以教门下。耻心者,知一身过恶,玷辱本心,愧对圣贤,如面有垢,必欲去之。畏心者,知天地鬼神、昭然在上,过虽隐微,神已鉴之,不可欺瞒。勇心者,知过即改,不犹豫、不姑息、不因循,如毒蛇啮指,速与斩除。

家师说,三心之中,耻心为先。人而无耻,便无所不为;知耻,则自有一分向上之机。畏心,非教人迷信恐惧,是教人「不欺暗室」——你独处之时,亦如十目所视、十手所指,自然不敢放纵。勇心,则是改过的决断——许多人不是不知过,是改得不果断,今日推明日,今年推明年,习气愈养愈深,终于改不动。

改过又有从事上改、从理上改、从心上改之别。强禁其事,是事改,费力而难恒;明其理、知其非,是理改,较稳;而直从心源上化——念起即觉,觉即化除,是心改,最为根本。家师说,上根人从心改,中根人从理改,下根人从事改;不论何途,贵在真改、恒改。

积善之方,日用可行

了凡先生又列「积善之方」十端:与人为善、爱敬存心、成人之美、劝人为善、救人危急、兴建大利、舍财作福、护持正法、敬重尊长、爱惜物命。家师说,这十端,看似儒言,实合道旨;且皆在日用之间,人人可行,不必待富贵、不必待闲暇。

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。积善的根本,在一个「生」字——救人之生,全人之事,成人之美,惜物之命。家师行法,重症夺命,是救其生;同门切磋,倾囊相授,是成其美;见人有过,婉言规劝,是劝其善。这些,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是修道人日用的本分。

他特别说「爱敬存心」四字。爱,是慈心;敬,是谦心。心里常存一分爱人、敬人之意,则待人自然宽厚,处事自然谦和。这个存心,是善之根;根一立,言行自善。若心无爱敬,纵外面做些善事,也是有漏、有求、有尽。

师道尊严,法不轻授

道门自古重师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不贵其师,不爱其资,虽智大迷,是谓要妙」。师,是传道之人,与道同尊;你轻师父,便是轻道。家师说,他七岁入吕法标师爷门,先学的,不是法,是「敬」字——敬祖师、敬师父、敬道法。这个敬心一立,法才传得进去。

法不轻传,非师藏私。盖法须传有德、有诚、有恒之人。你再聪明,无真师,猜不出来;你再虔诚,不肯付出,师亦不传。这个「不轻」,是对法的尊重,也是对学者的负责——传非其人,师与同咎。

家师说,他选徒弟,不看聪明,看德行。聪明无德,法被用来作恶;愚钝有德,法被用来救人。所以宁可传一个笨人,不传一个坏人。这个门风,闾山一脉,数百年如此。

师徒如父子,传法如传家

道门讲「师徒如父子」,不是虚套。你住进师门,吃师饭、受师教,师父把你当自家儿女带;这个情分,比学堂师生重。学堂教书识,师父传慧命。家师说,吕师爷待他,严是真严,疼是真疼:白天田里看着做,夜里灯下一笔一画教;冬天惦记他衣薄,做错了该罚罚,罚完了,还是自己徒弟。

所以为弟子者,事师如父。师父老了,弟子侍奉;师父传的法脉,弟子续之。家业不可败,法脉不可断。今人把师父当「授课老师」,交钱听课,课毕两清;可道门里没有「两清」——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这个礼,今人淡了,而法脉之薄,正由于此。

真供养者,在心非物

或疑:学道必谈供养,岂不是贪财?家师说,真供养在心,不在钱帛。道门有财供养、法供养,以法供养为最。你备香花灯果,是表心;你以身服侍、以恭敬承、以善行报,才是真供养。

他家境本寒,父母只筹一万五;而他以四年苦工,补了这份礼。所以关键不在钱之多寡,在心之诚伪、行之虚实。家师说,他宁可教一个穷而诚的孩子,不教一个富而慢的贵人——穷子心真,贵人心假;道法传的是心,不是钱。

他又说,法之灵不灵,全看你把它看得多重。你为它苦过、累过、熬过,它才重;重了,行出来才灵。白拿的法,当草;苦换的法,当命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」——心重法稳,心轻法浮。

修行在日用,搬柴皆道

家师四年,未曾一日专门「打坐」,却无一日不在修行。何以故?搬柴运水,无非是道。《庄子》「庖丁解牛」,宰牛而合于《桑林》之舞、中《经首》之会;文惠君叹「技盖至此乎」,庖丁对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一个厨子,把寻常手艺,做成了道。

家师种田、放牛、喂猪、炊饭,亦复如是。他于这些事里,练专注、练耐心、练气、练神。今人以为修行须另择时、另择地、另摆姿势;家师摇头:你扫地,心在扫地,即修行;炊饭,心在炊饭,即修行;待人,心在待人,即修行。心若不在,坐破蒲团,也是妄念纷飞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道甚夷,而人好径」。大道平平坦坦,不离日用;人偏要寻奇径、觅玄妙。家师说,他看一个人有无功夫,不看打坐多久,看饭桌上端不端正、待人诚不诚恳、做事靠不靠谱。这些处做不到,功课再漂亮,也是虚的。

立志为先,志立道生

王阳明先生云「志不立,天下无可成之事」;《论语》云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」。家师说,他七岁那年,父母送他出门,他心里只一个念头:既来了,便不能白来,不能辱父母、不能负师爷。这个念头,撑了他四年,撑了他一生。

真立志,是把「生死事大」四字放在心头——我要了生死、度众生、不负此生。今人学道,志多不真:或志在好奇,新鲜过则止;或志在功利,灵则信,不灵则弃;或志在消遣,闲则学,忙则辍。这些志,都撑不住风浪。

家师说,你立志做一个真道人,则苦也受得、累也受得、委屈也受得;不立志,一阵小风便倒。这个志,不必张扬,要在心里立得牢、守得恒。立志如种树之根,根深,枝叶自茂;无志,如无根之木,看着尚青,几日便枯。

发愿度生,愿大力雄

既须立志,更须发愿。愿者,方向也;你发何愿,便成何人。愿度众生者,可成法师;愿求长生者,可成地仙;愿自私自利者,终是凡夫。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,此太上之愿,亦道门弟子之愿。

家师说,这个心一发,天地护佑、祖师垂念;行法兵将听调,遇难龙神护卫——不是你有神通,是你的愿大。他见许多人,学法只为一己治病、发财;这种法,灵一时,不灵长久,盖心小则法小。你把心放大,放到众生身上,法便大、力便雄。

这个道理,看似玄,实至实——你真心为众生,众生亦真心助你,感应如影随形。所以入门先发大愿,愿立,则功夫有归、行持有据,不至流于自私小道。

平常心是道,至味平常

家师晚年,常说「平常」二字。真法不炫奇、不示异,平平常常,吃饭坐卧,皆是道在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」,《庄子》云「道在屎溺」。真道者,以平常为体,以无味为至味;彼惊天动地、神怪百出者,非伪即邪,去道远矣。

家师说,他见真有道的人,过日子与常人无异:一样炊饭、一样洒扫、一样待人;只是他心里头,多一分清明、少一分执著。这个「似无奇特」,恰恰是真功夫。世人爱求奇特,见平淡则失望,以为「何其空空」;不知平淡之中,藏着至深的道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」。你把「神奇」二字看破,反而能在平常处,安身立命。这个态度,是闾山历代祖师传下的——在世间而不为世间缚,在人情而不为人情牵。

静中养气,收视返听

命功之要,首在静。《清静经》通篇,只说一个「静」字:人能常清静,天地悉皆归。家师说,静不是枯坐、不是顽空,是收视返听——眼不妄视,耳不妄听,心不妄思,把外放的精神,收回来照自己。

《心印经》云「存无守有,顷刻而成;回风混合,百日功灵」。这个回风混合,便是静中炼气之法。然静功须有性功为基:心不净,一坐下来,妄念纷飞,强压无益。所以先要在日用中,化脾气、遣情欲、了牵挂;心地渐净,静功乃可致。

家师又说,静中所见种种光影、音声、景象,切不可执着。《清静经》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」,见怪不怪,其怪自败。你一喜一怖,心便被境牵;不迎不拒,境自消散。这个分寸,是静功要紧处。

动中炼神,应而不藏

有静功,尤须动中验。家师说,真功夫,不在静中一时清净,在动中、事中、烦恼中,还守不守得住。《庄子》云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」。事来则应,事去不留;这是动中真功夫。

他行法救人,奔走四方,寅时开坛,白昼探病,劳碌非常;而神不疲、心不乱,全靠动中能凝。这个凝,不是绷着,是应万变而心不移。家师说,你静中十分,动中未必有一分;所以要在事上磨——磨得动中亦静,方是真定。

世人多喜静厌动,遇事则避;家师反是,他教人入世、应事、待人,在烟火气里修。因为道不在空山,在红尘中透得过去,才是真透。

惜气如金,少言养之

气,最易漏。凡人一言一语,气出;一喜一怒,气出;一思一虑,气出。古训「少言语以养气」,非教人缄默,是不妄言。市井之人,东长西短,一顿饭说一两个时辰,饭毕神疲——非饭累,乃言漏。

家师说,他见老修行,话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则静。非木讷,是知气如炉火,乱扇则散。真临大用——行法、度亡、打醮——那一点气要凝得住,全赖平时不漏。平时滔滔,临用气浮,压不住;咒出有口无心,兵将不听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」。炼气要绵绵密密、若存若亡,不可用力过猛,亦不可放纵不续。这个分寸,是养气真诀。

养精伏欲,固命之根

精漏之大,莫甚于欲。家师说,精非尿汗,乃身中真阳;一分精,一分命,漏一分,命短一分。《黄庭经》云「至道不烦但守精」;《黄庭经》「至道不烦但守精」,其理一也。

节欲非禁欲,道家不教人作枯木。《悟真篇》云「鼎内若无真种子,犹将水火煮空铛」。真种子,即元精元阳;要炼养,不可漏。凡人见色心动,念起即漏——此漏比实事更伤神。所以第一步是伏心:念起即觉,觉之即无。

家师传一法:念起时,不压不随,提到眉间看着它;它如客,不请自来,不留自去。久之心定精固,精固气足,气足神旺,神旺法灵。这一串功夫,非单念咒可成。

七情之治,发而中节

《礼记》云「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」。道门非绝情,乃节情。情不可纵,亦不可灭;纵则乱,灭则枯。贵在中节——当喜则喜,喜不过;当怒则怒,怒不迁;当哀则哀,哀不伤。

家师说,人情如水,疏导则利,壅塞则决。你强压七情,如筑堤防水,久必溃;你放任自流,如决堤泛滥,亦必灾。所以要「发而中节」——情起,知其然,不随其荡;情过,不留其迹。这个功夫,是性功日常处。

他常教门下:情来,先停一停、缓一缓,问自己「该不该、过不过」。这一停一缓,便从情里,留出一分觉照;觉照现,情自不能做主。

六根收敛,神归于室

养神之要,在收六根。眼不妄视,神不归眼;耳不妄听,神不归耳;鼻不妄嗅,神不归鼻;舌不妄尝,神不归舌;身不妄动,神不归身;意不妄思,神不归意。六根不漏,神自归室。

家师说,这不是枯坐,是把外放之光,收回照己。《心印经》云「人能养神则不死,神是身之主」。神好清而心扰之,心好静而欲牵之;你逐于声色,神日外驰,身中无主,安得不衰?

收视返听,是随时随地可做的功夫:在闹市,眼不乱瞟;在群中,耳不乱随;独处时,心不乱思。日积月累,神渐凝、光渐聚,行住坐卧,自有一番安定气象。

观身不净,离执得轻

道门有观身之法。此身外而皮,内而脓血、粪尿、筋骨、五脏;美人妆罢,卸妆之后,皮里何物?臭皮囊耳。家师说,观身不净,非教人厌身,身是道器,当借以修;但不可执为我、为净、为常。

执则生爱,爱则生染,染则生缚。观身不净,是把「执」字松一松;松一分,轻一分,自在一分。你为一张脸、一身肉,做牛做马,它并不领情——老则皱,病则垮,缘聚则生,缘散则灭。看透此,对身不过分溺爱,心便归自己。

观心若镜,不将不迎

观身之后,还须观心。心如明镜,物来则照,物去不留。家师说,你观自己念头:一起,知其起;一灭,知其灭;不评判、不跟随、不拒绝。久之,能观之智常明,所观之念自淡。

《庄子》「至人之用心若镜」,正是此境。凡夫心非镜,是胶——事过则粘,念过则住,于是胸中堆满旧人旧事、旧怨旧喜,沉甸甸地。观心,是学着把胶化成镜:应而不藏,过而不留。这个,是心地上的大解脱。

处世之方,柔能胜刚

家师说,处世之要,在柔、在让、在下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」,又云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。水柔而穿石,人谦而服众;争强好胜者,一时痛快,结怨日深;守柔处下者,看似吃亏,路走日宽。

他又说,处世不可太精、太察、太计较。「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」,有些小事,糊涂些好;算得太尽,缘分便早尽。便宜处,让人一步;争执处,退人一着。这个让退,不是软弱,是量大、是识远。

待人之要,诚敬宽厚

待人,不外诚、敬、宽、厚四字。诚,则不欺;敬,则不慢;宽,则不苛;厚,则不薄。家师说,你待人如何,人亦待你如何,如响应声。你以刻薄,还得刻薄;你以宽厚,还得宽厚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昆虫草木,犹不可伤」,何况于人?见人有过,婉言私劝,不当众辱;见人有难,量力相济,不作壁观;见人得意,真心随喜,不生妒意。这个存心,久了,人自亲近、自敬重。

道友如手足,相扶相成

一人修道,孤掌难鸣;道友同行,互相扶持。家师说,同门当如兄弟:你难我帮,我病你探;不争长短,不论高低。见善随喜,见过规劝——规劝宜私,称赞宜公,这个分寸,是道门旧规。

见人善而妒、见过而嘲、遇难而观,此是魔道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心秽则行秽」,心不平,道心便歪。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;故门中弟子,当以道友为手足,共担道业。

惜福如灯,油尽光沉

家师常说「惜」字:惜衣、惜食、惜福、惜气。人不知惜,福便漏——饭食一半弃,是漏福;衣裳穿两次便扔,是漏福;好话不肯说、善事不肯做,皆是漏福。福如灯,油尽则枯;平时不添,焰弱难救。

他年轻时在吕师爷门,一件道袍穿数十年,补而又补;非贫也,知物乃天地所予,糟蹋不得。今人以奢为荣、以俭为耻;然奢是漏,俭是蓄,蓄一分,福厚一分。

守拙藏锋,大巧若拙

家师宁教笨人,不教「巧人」。巧人会偷懒、取巧、走捷径;可道法无捷径,所取之巧,终须还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」。笨人老实,一步一印,看似慢,实稳而远;巧人钻营,看似快,根基虚,一碰即倒。

他自认不聪明、书读不多,而肯下笨功:一字写百遍,一咒念千遍,一法修几十年。这个拙,成就了他。今人爱耍聪明、不肯下笨功,是自误。

耐烦为要,急则魔生

年轻人多不耐烦:种田盼即收,学法盼即通,打坐盼即效。一不耐烦,心便躁;躁则魔生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企者不立,跨者不行」;道法是慢功,如熬汤,须文火慢炖。家师四年,似未学大法,实在熬性子、熬耐心、熬根基。

耐烦即是修行:一咒重复千万遍不烦,一事做千百回不厌,一法修十年二十年不换。此心比聪明值钱——聪明人多败于不耐烦,笨人反赖耐烦成道。

知恩报恩,恩重山岳

家师说,他一生报不尽的恩:父母生养、师爷教诲、祖师传法、众生成就。不知恩者,修道无门。孝报父母,忠报国恩,悌报兄弟,敬报师父,慈报众生;常念常报,心自厚、自暖、自软。

今人多不知恩,视一切为当然——父母该养我,师父该教我,社会该助我;此是饿鬼心,越喂越贪。修道人反是,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;此心一起,天地护持。

知足常足,知止不殆

《道德经》云「罪莫大于可欲,祸莫大于不知足,咎莫大于欲得;故知足之足,常足矣」。又云「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」。知足,非不求上进,是不贪分外、不逐无止;知止,非半途而废,是懂得分际、不逾规矩。

家师说,真富者,不在积财多,在欲念少;欲少则心宽,心宽则境顺。世人多贪,得一望十,得十望百,终身奔波,无一日安;知足者,一箪食、一瓢饮,自有至乐。这个,是修身的安乐法。

谦让自持,卑以自牧

《周易》谦卦,六爻皆吉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不自见故明,不自是故彰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长」。越有真本事者,越不显摆;半瓶水,才晃得响。谦非装低,是真知自身有限、天地无穷;守着一分不足,便一世长进,自满则僵。

家师跑江湖数十年,见真功夫的老法师,话不多、不称灵;反是初学三五年者,拍胸包治、说大话,一做便露。真金不须自吆喝,假金才靠声壮胆。

诚信立身,言出必践

《中庸》云「诚者天之道,诚之者人之道」;《道德经》云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」。诚,是不欺;信,是不妄。人而无信,言行相违,纵有小术,人不之信;诚信之人,言而可践,行而可托,久之,人自倚重。

家师说,修行先把「诚」字立住:对己诚,不文过;对人诚,不弄虚;对道诚,不装样。此心若真,天地感通;若伪,法再大,亦与己无干。

恭敬三宝,道经师尊

道门三宝:道、经、师。道是体,经是教,师是传。家师幼从吕师爷,先学敬三宝:上香敬道,诵经敬经,见师敬师。《道德经》「不贵其师,不爱其资,虽智大迷」,已点师之重。

敬不在迹,在心——以道为至高,以经为至宝,以师为慈父;此心一起,行住坐卧,自带庄重,便是修行人气象。

以戒为师,戒生定慧

家师四年,所学非独法,更是戒:戒懒、戒慢、戒占便宜、戒虚浮、戒急躁。戒非缚人,乃护人——护不被习气牵、欲望拖、邪魔侵。持一分戒,心正一分;正一分,定生一分;定一分,慧开一分。

今人厌闻戒律,谓拘束;然无规矩不成方圆,无戒律不成道器。聪明绝顶者,多败于不肯持戒、任意妄为,此教训至沉痛。

修行时节,循序勿躐

家师种田四年,悟得「时节」二字:春种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急不得。修行亦然——筑基时筑基,炼养时炼养,火候到,自成。身未固而求通灵,基未立而求大法,如冬播种,安能生?

《悟真篇》云「始于有作人难见,及至无为众始知;但见无为为要妙,岂知有作是根基」。有作,是渐修;无为,是化成;不历有作,无以致无为。这个次第,不可躐等。

火候之妙,勿忘勿助

丹道最重火候。家师说,火候不在玄,在「勿忘勿助」四字——不忘记,亦不拔苗。《孟子》「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」,揠苗之喻,千古明训。修行太过则伤,不及则退;绵绵若存,是为得中。

他常说,年轻人不是不用功,是用功太猛,一阵热情,昼夜不歇,三五日后,疲极而废;此即不懂火候。真功夫,是细水长流,不是骤雨狂风。

功行两全,内外交养

道门成仙,须功行两全:内功,是炼养;外行,是度人。《悟真篇》云「德行修逾八百,阴功积满三千」。只自修而不度人,是独善;只外务而无内养,是无根。两者交养,方为圆成。

家师一生,内而炼法不辍,外而救人无数,正是功行并修。他教门下:莫闭门枯修,亦莫逐外忘内;在己有实功,在世有实事,乃可学道。

老实修行,守愚入圣

家师常说「老实」二字。修道最怕「聪明」,最宜「老实」——师言一句,做一句;授一法,修一法;不偷巧、不打折、不自作主张。此等人看似笨,成得最快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我愚人之心也哉,沌沌兮;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」。老子以愚人自况,非真愚,乃大智若愚;不耍聪明、不逞口舌、不图近利,只守根本。家师自己即老实人,四年苦工不打折,六十年道法不换题。

真发心者,发即成道

学道最难得,是真发心——非一时感动、好奇、求图,乃真以生死为念、以众生为肩。此心一发,道已成半。《道德经》「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;中士若存若亡;下士大笑之」;真发心者,上士也。

家师七岁,父母一咬牙、自己一立志,心便真了。今人发心多假——顺则信,逆则疑;免费则来,付出则退;此假心,骗人可,骗道不可。

渐修积渐,滴水穿石

道法是渐,不是顿。一日十句咒,不起眼;一年三千六,十年三万六,此数即功夫。《道德经》「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;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」。家师四年,无一日偷闲,非不累,知今日偷、明日松,四年便空。

今人败在不积:兴高则修半夜,疲则撂一周;一曝十寒,聪明何用?修道如存钱,日积一点,十年大数;三打鱼、两晒网,账户常空。

不忘本根,饮水思源

家师晚年,常念「不忘本」:不忘父母一万五,不忘师爷四年教,不忘祖师一脉传。忘本如断根之树,看似尚青,几日即枯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;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」。

此根,即来处——何父母、何师父、何祖师。常念则谦、敬、软;忘则傲、慢、硬。今人学些东西,便谓己能,把师祖丢诸脑后;无那长串祖师,本事从何而来?忘本者,道不远行。

真师难遇,得之当珍

《悟真篇》云「不遇真师,强猜不得」;《道德经》「信言不美」,真师不自称高,假师满口神。家师说,遇真师,是多生之幸,当以身命事之;当面错过,后会难期。

然师择徒,徒亦择师:真师重德行、先做人、不图财;假师重钱包、夸速成、轻许灵。这个眼,学者当开。

广结道缘,普同供养

家师说,修道不可孤,当结善缘、法缘、道缘。一念之善,一分之让,一次之助,皆是结缘。缘熟,则同道相扶、善神相护;缘薄,则孤掌难鸣。这个,不是攀缘,是「广结」——以清净心、无所求心,待人接物。

《度人经》「无量度人」,度人即结缘;你度一人,即结一缘;缘遍众生,道亦遍众生。

省察克治,日有功课

家师教人,修身须有日常功课,不可凭兴。每夕就寝前,静坐一刻,将一日所言所行,逐一回省:某言当理否?某行合义否?某念起于私否?善则记之,过则改之,如商家日终结账,不可糊涂。

《大学》云「吾日三省吾身」,曾子之教;了凡先生「功过格」,即此法。家师说,这个功课,看着琐碎,却是修身最切要处——人不自省,过日积而不知;日日省察,心日明而不乱。省察要诚,不可自恕;克治要勇,不可因循。如此久久,习气日消,本心日现。

静坐养心,止观双运

除省察外,每日宜静坐片时,以养心神。坐时,身端气和,放下万缘;念起,知而不随,如观云起云落。此即「止观」:止,是心一境静;观,是觉照分明。止则定生,观则慧发;止观双运,定慧等持。

家师说,静坐不求速效、不求景象,唯求心之安、气之和。今日一刻,明日一刻,日积月累,自有受用。若贪求神通、执着光影,反入魔道。故静坐以清净为宗,以平常为要。

应事接物,随处练心

静中养,更须事上练。家师说,凡遇一事,即以此事为练心之境:顺境,练不贪;逆境,练不嗔;难事,练不怯;琐事,练不厌;受人之辱,练能忍;见人之得,练能喜。这个,是「随处练心」。

他常言,真道场不在山上,在日用万事之间;你把每一件事,都当作修行,则红尘即是清净地,烟火即是大罗天。若必待闲、待静、待无事方修,则终身无修时。故高真度世,不离世而修,不避事而成。

心宽体舒,性养命延

家师说,养身莫善于养心。心窄则气郁,气郁则百病生;心宽则气和,气和则形体泰。世人求医问药,不知大半病,从心头起——忧能伤肺,怒能伤肝,思能伤脾,恐能伤肾。药治其标,心化其本。

《清静经》「人能常清静」,清静二字,是养生总诀。你把烦忧放下、把计较松开、把恩怨看淡,心一宽,身自轻;身轻气畅,病从何来?故真养生者,不在药饵,在心地。

德厚福崇,性定寿长

《尚书》云「唯德是辅」,《道德经》云「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」。福寿之来,根于德行;德厚,福自崇;性定,寿自长。家师见真有德者,气度雍容、神色安和,老而愈健;刻薄者,神色紧张、心气浮躁,未老先衰。

这个,不是命数,是相由心生、境由心造。你修一分德,即培一分福;养一分定,即延一分命。故求福寿者,不必外求,反躬修德可矣。

朴实见道,本真为归

家师一生,不尚浮华,唯守朴实。他说道不在玄,在「真」与「实」——真心、实做;不装神、不弄鬼、不欺人、不罔己。这个朴实,看似平常,实是入道正途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信言不美」「质真若渝」,真道质朴,不假修饰;返璞归真,是为究竟。愿学者去浮华、崇本真,于朴实中,见自家本来面目。

度人度己,自他兼利

家师说,度人即度己。你在救人、助人、度人中,磨自己的心、长自己的德、验自己的功;自他兼利,本是一途。若只度己不度人,心量日狭;若只度人不度己,慧命无根。两者并修,方为大乘。

《度人经》「无量度人」,度人之极,即自成道;盖众生与我,本是一体,度他即度自。这个心量一开,修行之路,自宽自广。

法由心主,心正法灵

符箓之灵,非符自灵,乃心使之。家师说,心正,则一笔一画,皆合天真;心邪,则纵符式精严,亦无感应。故行法先正心——心澄如镜,气凝如山,神聚于一,则符出有灵,咒出有应。

《心印经》「神凝气聚,万法从心」;心为万法之主,主明则法明,主昏则法晦。故真修者,不逐法之多,而求心之明;心明,一法可统万法。

守道不移,恒则有成

最后说恒。家师六十年,不换题目、不避艰辛,唯守此道。修道不难于始,难于终;一时发心易,终身守道难。《道德经》「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」;你守得一日,是一日功;守得一生,是一生道。

今人多半途而废,或为境转,或为欲牵,或为疑退;唯真有志、有恒、有信者,能守到底。守到底者,道不负人。

万法归一,一归于心

千经万论,万法千门,究其归极,只在一心。家师说,心净则土净,心平则境平,心慈则物和,心定则神凝。你不必向外驰求,只把这一颗心,修得净、平、慈、定,则天地万物,皆在其中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圣人不积,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;天之道,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,为而不争」。这个「为而不争」,是心地上的究竟——尽己为人,而不与人争;利物济生,而不为己积。到此境界,性功圆、命功成,是为真道人。

愿共勉之,同证此道

家师以此十则,授门下读,非为立言,乃为同行。愿读之者,各发诚心,各立恒志,于日用性情间,实修实证;不慕高远,不忽浅近,则积之既久,自有豁然贯通之日。

古德云「百尺竿头须进步,十方世界是全身」。修行无尽,愿力无穷;愿与一切有缘,共勉之、共修之、共成之。

性天开朗,福自我求

家师说,人到性天开朗之时,自见命由我立、福自己求,无待外铄。这个开朗,不是强作笑颜,是看破、放下之后,自然生出的坦荡与从容。看破的,是得失荣辱之幻;放下的,是贪嗔痴慢之缚;留下的,是清净本然之心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致虚极,守静笃,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」。心致于虚、守之于静,则万物纷纭,而我观其归根;这个观复之智,便是性功之极、入道之门。学者诚能于此,深体而力行之,则性格之改造、性命之修持,一以贯之,无余蕴矣。

弘法续脉,薪火相传

家师晚年最挂心者,法脉勿断。此脉自江西而福建、自福建而台海,数百年;至其手,不可断。故其将一生符箓、科仪、口诀,逐一整理,授诸门下。此心即祖师心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善人者,不善人之师」。得真法而不传,是诿道;传假法,是欺人。弘法,须传真、传有德、传不负者;此担比自修更重。家师选徒,不看聪明看德行——聪明无德,法为恶用;愚钝有德,法为善用。宁传笨人,不传坏人,此闾山数百年门风。

性功圆满,道在人为

统观全篇,自识性、认短,而自励、称人,而关怀、择友,而假设、言谈,而爱众、易境,十则如一条修心之路,由近及远、由浅入深。其后敷演性命、人心、戒慧、承负、改过、积善、师道、日用、立志、发愿、平常、静动、精气、情根、处世、待人、惜福、守拙、耐烦、知足、谦让、诚信、时节、火候、功行、老实、渐修、不忘本、结道缘、弘法诸章,反复申明,总归一句:性格可造,性功当尽;道在人为,命由我立。

家师常言,他这一辈子,七岁入道,四年苦工,六十年行持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,只是把人做好、把心养正、把法看重、把众生放在心上。他自认书读得不多,道理却看得明白:人成,道成;人不成,求道亦是枉然。

愿读此篇者,勿作文字观,当返照自己:我之长处,护未护?我之短处,改未改?我待人,诚未诚?我处世,让未让?我之心,为欲望牵未牵?我之行,为习气主未主?日日如此省察,时时如此修持,则不必远求玄妙,道即在日用性情之间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人能常清静,天地悉皆归」。你把这一颗心,修得清净、平和、宽厚、诚敬,则天地之清气,自然来归;祖师之法脉,自然相续。此非虚语,乃千古修心之实据。

是为家师性格改进十则之全旨。愿与同门、与一切有缘,共守此心、共修此性、共成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