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实之辨:闾山、闾山教与闾山派
「闾山」之名,不见于《正统道藏》所列正一、全真诸大宗派谱系。考其实际,闾山并非与正一、全真并列的统一大教,而是宋元以来南方正一符箓传统在地方社会中民间化、法教化所形成的仪式传统。学界多称之为「闾山教」「闾山法」,民间亦有闾山道、闾山派、夫人教、王姥教诸称;闽台方言中又俗写为「吕山」「閭山」,与「廬山」音近通假;其地望实指江西江州廬山,详见后文地望考。
李黎鹤、李远国《论民间法教与闾山教的历史演变》指出,闾山派是在闽越巫文化基础上,宋元间于闽、浙、赣、粤等地形成的民间道教流派,尊许真君为始祖,以施行法术为主要特征,故又称法教。据二氏考证,「法教」初非专指民间宗教,汉唐间正一、全真诸大派亦曾以法教自称,唐宋新兴的神霄、清微、净明诸派更被径称为法教;明清以降,法教之名始渐为闾山、三奶、梅山等民间组织所专用。明乎此,可知闾山之法教与道教正统并非异教,而是符箓雷法传统在地方的延展。
辩证言之,「派」重师承宗支,「教」重仪式传统。闾山坛班分散各地,无统一祖庭与最高教团,故以「教」称其俗、以「派」系其传,二者并行不悖。判其性质,当察其所奉之神、所行之法、所据之本,不宜因其出自民间、行于乡里而轻加排斥,亦不宜不加辨析而与宫观道教等量齐观。
研究史与文献述略
闾山之有据可考,始于南宋。白玉蟾《海琼白真人语录》载弟子留元长问巫法,白玉蟾历数闾山九郎、蒙山七郎、横山十郎、赵侯三郎、张赵二郎诸传法之师,谓盘古法、灵山法、闾山法「其实一巫法也」。此为现存较早的直接记载,亦为后世判定闾山渊源的关键文本。
现代学术则以田野调查与文献整理并进。叶明生长年从事闾山教调查,先后成《福建省龙岩市东肖镇闾山教广济坛科仪本汇编》《闽西南永福闾山教传度仪式研究》《福建寿宁县闾山梨园教科仪本汇编》诸书,并与劳格文合编建阳闾山科仪本,厘清闾山教与梅山教的同源关系。王秋桂主持「中国地方戏与仪式之研究」,主编《中国传统科仪本汇编》《中国传统诀罡秘谱汇编》,系统刊布民间坛本。台湾方面,刘枝万致力法教研究,李丰楙、三尾裕子由道教文学与田野切入,林国平、彭文宇考闽台民间信仰;晚清卢公明《中国的社会生活》亦详记福州奶娘之俗。
海外汉学界亦贡献甚多。施舟人、劳格文、丁荷生等长期调查闽台道坛与仪式网络,将科仪本、庙宇组织与社区结构结合考察,推动闾山研究进入比较宗教学与历史人类学的视野。中外学者前后相继,使闾山由旧志中的方俗记载,转为可作系统研究的学术对象。
就史料层级言,《道藏》及唐宋道书提供教义与道法的源头,手抄科仪本保存坛场实态,府县志与碑刻记祠庙封赠之沿革,笔记小说与通俗文学见信仰传播之迹,田野调查则补文献之不足。五者互勘,方能去伪存真。本文所据,即以此为法。
法教与宫观道教之异同
闾山既属民间法教,其与宫观道教的异同须辨。就其同者言,闾山所奉高真、所用符箓、所行章表、所据雷法,皆出于道教正一、灵宝诸宗,传度奏职亦依道门制度,故属道教系统而非外教。就其异者言,宫观道教有固定宫观、出家制度与经典讲习,重诵经、修斋与丛林规矩;闾山则多在家法师,散居乡里,以坛为单位,应请行法,重符咒罡诀与实际服务,经典教义的系统讲习相对薄弱。
李黎鹤、李远国指出,闾山诸教自称有灵能、擅驱邪,而缺乏经典教仪的完整传承,极具民间自创自立的特性。此论点明其与宫观道教在组织形态上的差别。辩证言之,二者非高下之分,而是道教在不同社会层面的两种形态:宫观道教承载经典与制度的大传统,闾山法教承载道教在乡土日用中的小传统,二者互补,共同构成道教全貌。
学者又当辨,闾山法师虽多在家,其传度、法名、字辈、牒文皆有法度,与一般自封的师巫不同;判其源流,仍须以师承与科本为据,不宜见其行于乡里便与无稽之术等视。
巫觋之根:闽越古巫与南方巫法
闾山法的底层,是南方古老的巫觋传统。闽越之地,滨水负山,民风尚鬼好祀,疾痛不求医药而求巫,史志屡载。巫者交通人神、禳灾逐疫,其来甚远。古巫之职,在于降神、祝祷、逐疫、祓除;后世闾山法师所行,请神、驱邪、度亡、禳灾诸事,职分大致相应,源流可寻。
据白玉蟾所传,南方巫法有盘古、灵山、闾山三支,名号虽异,实为一系。闾山与湖南梅山教尤近,同属长江中下游南方巫法系统。梅山、闾山皆奉张五郎、五猖之神,符诀互见,足证其同根相生。辩证言之,闾山虽后纳道法,其驱邪逐煞、步罡行法之实,仍存古巫遗意;巫为其根,道为其干,离则两伤,合则一贯。此为认识闾山第一关键。
道法南传:道教在闽地的传布
道教入闽,历时甚久。据方志与道教史研究,西晋太康间泉州已建白云庙,后改元妙观;东晋末年卢循兵败,五斗米道余部流散泉州一带;南朝陶弘景曾南来寻访炼丹之地。是闽地道教,六朝已有根基,并非至唐宋始入。
闽东霍童山,一作霍桐山,在洞天体系中地位尤尊。《云笈七签·洞天福地部》载第一霍桐山洞,名霍林洞天,在福州长溪县;司马承祯《天地宫府图》列其为三十六小洞天之首,杜光庭《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》因之。一山而居洞天之先,见闽地道教渊源之厚。洞天福地之说,本为道教神圣地理,将名山纳入修真秩序;闽山居首,说明在道教空间观念中,闽地自有其尊崇位置,不得以边地视之。
唐宋之世,正一、灵宝、神霄、清微、净明诸派道法相继南传,科范、符箓、雷法渐备,与本土巫法相接。灵宝的章表科范、正一的法箓、神霄清微的雷法、净明的忠孝伦理,先后渗入地方坛场。闾山法之成,正立于这一巫道交汇的基础之上,故其神系兼有道门高真与巫法祖师,其科仪兼具符箓章表与步罡行法。
天心正法与雷法之据
闾山行法所以上接道统,可由天心正法与雷法见之。天心正法本于北斗、酆都之神,重符法考召,谭紫霄在五代已行于闽地,为闾山法所吸纳。考道法源流,天心、神霄、清微皆以雷法为用,认为雷霆为天地阴阳之气激剥而成,主赏善罚恶、驱邪致雨;法师行法,须内炼己气,上应雷部,方能感召。
《道法会元》为道法总汇,其中载雷法、罡诀、符章甚备,反复申明法之灵否系于内修与师传。其旨以为,符咒罡诀不过是器,所以行此器者在人,所以运此人者在气与诚。此一观念,正是闾山内炼外行说的经典依据。
辩证言之,闾山的驱邪、召将、祈雨诸事,并非孤立的民间伎俩,而有其道法统绪。北斗主掌造化与度人,雷部主司诛邪与赏罚,法师依科行法,即是将自身纳入这一宇宙秩序之中。明乎此,方知闾山法术虽繁,其理则一,皆本于道教气化与内炼之学。
闾山法的成型:巫道合流
闾山法何时成型,须由道法与巫法合流言之。唐末五代,闽地道教活跃。《新五代史》载闽王好鬼神道家之说,道士陈守元以道法见信;马令、陆游两《南唐书》皆载道士谭紫霄得汉天师符箓,自谓行天心正法,劾鬼治病多效。陆游《南唐书》谓谭紫霄从陈守元处得汉代天师符札,遂尽通其法。陈守元、谭紫霄所传,正是正一法箓与天心正法在闽地的流布,为闾山法提供了道法骨架。
入宋,南方新道派并兴,神霄、清微、净明各以雷法、符箓、忠孝立教,多被当时径称为「法教」。李黎鹤、李远国指出,此类法教重符咒罡诀,历代祖师多以「法」字取号。现存闾山、三奶诸坛,其法师法名如法生、法传、法开之类,正循此制。白玉蟾既于南宋明言闾山法之传,则至迟南宋,闾山已由分散巫法渐成有师承、有坛规、有科本的仪式传统。
辩证言之,闾山之成,非一时一人所创,乃古巫之实与正一道法长期相融之果。巫法供其驱邪行法之术,道法予其上章奏职之制;由巫而道,由俗而雅,层层叠加,遂成体系。后世但见其科仪繁、神系杂,而不知其每一层皆有历史来由,此学者所当明辨。
兼收并蓄:多元法脉的融摄
闾山在长期流播中,呈现兼收并蓄的品格。除正一道法与本土巫法外,历史上亦曾吸纳外来咒法传统,科仪中遂有灵山法一脉,与闾山法并存于一坛。诸家研究指出,民间道坛的科仪往往融合多元来源,正统宗教在地方转化之后得以延续,仪式之间既相互影响,又各自保持界限。
辩证言之,这种融合并非杂乱无章,而以本土巫法与正一道法为主干,外来成分多被吸收、改造,纳入既有的神系与科范,最终服务于驱邪、祈福、度亡的实际需要。理解闾山,须把握其以我为主、为我所用的融摄方式,既见其来源之多元,又见其主干之一贯。
以学术态度论之,对于历史上的交融现象,宜作客观描述与源流辨析,不宜以后世门户之见强为裁割;亦不宜因闾山曾摄纳诸家,而模糊其作为南方民间道教法教的基本属性。
地望考:江州廬山与沉毛江
闾山既是教名,亦指神圣空间,其地望当辨文献层位。现存最早出处,南宋白玉蟾《海琼白真人语录》仅注闾山「山在闾州」,未尝言闽江底。后世所谓闾山在福州闽江底、龙潭角,成套情节备载于《闽都别记》《海游记》《临水平妖传》等说唱小说,属晚出文学敷演,非古文献本然。
更早且更普遍的道坛表述则系于江西。诸地道坛于闾山衙皆称「江州府廬山正堂」「江州府廬山法院」;古代手抄法本于山名并不书「閭」,而书「廬」之繁体,作廬山。闽方言閭、廬音近,同名异读。方志为证,《龙岩州志》载曹四公往廬山学法,《宁洋县志》明言其法「传自闾山久矣」,是廬山即闾山。
与廬山相系之沉毛江,即古浔阳江州府所辖长江水域,亦即九江,为入山前必经险阻,建阳《宗祖本》、长汀连城《跳海清》皆载之。辩证言之,地望虽含神话,不宜执为舆图;然准科本、方志与手抄初文,闾山本与江西廬山渊源甚深,非福州闽江之谓。
教主与法神:许真君及诸郎
闾山教尊晋代道士许逊,即许真君、许旌阳,为教主。许逊斩蛟治水、除害安民,为净明道与闾山教共同尊奉。道教文化中心资料库指出,净明、闾山同尊许逊,同以斩蛇斩蛟事相标榜;所异者,净明后重伦理建树,闾山则朝科仪法术方向发展。
闾山坛中所奉法神,据白玉蟾所传及后世科本,有闾山九郎、蒙山七郎、横山十郎、赵侯三郎、张赵二郎等。闾山九郎为传法之神,诸郎名号,多与开山、行法、镇煞之事相系。此外,五营将帅、三元将军、护法元帅,皆在请神之列。神系虽杂,而以许真君为其源、以闾山九郎为其法,主次秩然。
学者当辨,闾山诸神多由历史人物与巫法祖师神化而来,神格的确立,每赖朝廷封赠与道门整理,非凭空而设。同一神祇,在道藏、方志、科本、小说中名号或异,须辨其源流主次,不宜见异名即误认为别神。
净明忠孝:伦理之根
闾山与净明道既同尊许逊,伦理上亦有相通之脉。净明道以忠孝立极,强调欲修仙道先修人道,以净明存心、忠孝行事为基。其经教主张忠孝为大道之本,人能尽忠孝,即是存心之要。闾山虽重科仪法术,然其传度择人首重德行,赏善罚恶、济世助人,精神与净明一贯。
就道法传承言,闽台部分闾山坛班沿用净明字辈排定世次,同辈同字,以示同根。字辈之设,不仅为记名,更寓教化:每一辈分所用之字,往往含道德、清静、法源、忠孝之义,使嗣法者顾名思义,由名以践实。
辩证言之,闾山之传,术与德不可分。有术无德,其法易流于邪僻;有德而术以济之,方为正法。考察闾山,若仅注目其符咒之灵奇,而忽视忠孝劝善的伦理内核,便是舍本逐末。
三奶夫人:陈靖姑与夫人教
闾山神系中,与民众关系最切者,为临水夫人陈靖姑。据《八闽通志》及诸家考证,陈靖姑生于唐代,籍古田或福州下渡,幼遇异人授以符箓,传曾学道于道士陈守元;能斩蛇驱妖、扶危济难,后因祈雨护民而殁,年二十四。吴任臣《十国春秋》详载其率弟子斩白蛇、受封顺懿夫人、赐宫女三十六人事。
历代褒封有绪。南宋淳祐间封崇福昭惠慈济夫人,赐额「顺懿」;元明累加,清代有天仙圣母、顺天圣母、陈太后诸称。陈靖姑与林九娘、李三娘合称三奶夫人,其派称三奶派,为闾山主流。民间相传三姊妹同赴闾山学法,得道后合力济世,故奉之为该派法主。
民间奉陈靖姑为救产、护胎、佑童之神,香火远播闽台浙赣及东南亚。叶明生比较临水夫人与妈祖,指出二者原属同一神班,历代因封赐有别而主从、神职渐生转换,关系微妙;将三位夫人同祀一庙,宋代已成风气。此说提示,女神神格并非固定,而随社会需要与道门整理不断演变,研究时当作历史的考察。
三十六婆姐与奶娘之俗
陈靖姑之外,其属神系统尤见妇幼保护之完备。相传闽王所赐三十六宫女,经陈靖姑以法炼度,死而复生,终成神道,即三十六婆姐。诸婆姐分司保育、催生、护胎、痘疹、收惊诸职,各有所掌,构成以陈靖姑为中心的生育神系。据调查,婆姐名号分布于闽中、闽东诸县,远及浙、粤,与各地妇幼习俗相应。
福州旧有「数奶娘」之俗。卢公明《中国的社会生活》记载,晚清福州供奉奶娘之庙,皆有三十六婆姐塑像或壁画;道士为儿童行过关仪式,必挂三十六婆姐图像。所谓过关,是模拟儿童度过成长中的关隘,借神佑以祈福;婴儿洗三、满月、周岁,亦多设夫人之位供奉。
此类习俗,清代以后更受通俗文学影响。《闽都别记》《临水平妖传》等以小说形式,将投胎、保产、护育及百花桥、三十六婆姐诸事串成体系,对统一各地传说、普及信仰作用甚大。辩证言之,文学所述不必尽为史实,然其反映的生育观念与护幼心理则真实不虚;闾山妇幼之神所以深入人心,正因其与民众最关切的生育之事紧密相依。
法主公:张圣君与三圣君
与三奶派并行者,为法主公教。其主神张圣君,又称张真君、张圣者,号慈观,南宋人。据闽清、德化方志及调查,张圣君于淳熙间在闽清金沙坐化,乡人以其躯塑像,建金沙堂奉祀;朝廷赐封「都天法主监雷三元普济大师」,明武宗正德间敕封「法主」,世称张法主公。
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所藏《法主公研究笔记》考其起源,认为法主公信仰发源于德化石牛山一带,宋末由地方神化,后经道士改造为地方性道教神祇,随移民与道士活动外传。张圣君与萧圣君、连圣君,一作章公,并称法主三圣君。因其主祈雨、佑农、护稼,民间奉为农业保护神。
法主公一脉的科仪兼涉凶吉,坛师服色尚青,与三奶派红巾主吉者相别。张圣君信俗(福州)已于二〇一七年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辩证言之,法主公由地方人物而道教神祇,再随移民广布闽台,其神化过程典型地呈现了民间道教造神、封圣、传播的一般路径,具有标本意义。
张五郎与梅山法脉
张五郎在闾山神系中地位特殊。叶明生指出,张五郎严格说是一尊巫教神,为闾山教与梅山教共有,龙岩、建阳、古田诸坛科法中地位甚高。其造像特征为双脚朝天、倒立而行,俗称「翻坛倒洞张五郎」,石雕、木雕、竹雕、泥塑及纸绘皆有。
道坛「五郎咒」述其身世,谓张五郎为青州人,幼年入山学法,艺成回乡,于龙虎山见黄樟树而立幡坛,以菜篮挑水,海水绕护,遂为翻坛之祖。龙岩《请法》科中,又分出和翻、解翻、游翻诸名,而以「海上翻坛张五郎」为主体。梅山教则奉张五郎为创教祖师,谓其传法于猎人,故梅山法又与狩猎、开山之事相系。
叶明生由张五郎及符诀比较,判定闾山教与梅山教同源南方巫系,历史上闾山法曾传入梅山,湘西科本中至今保留临水夫人、闾山九郎诸神及闾山符诀。辩证言之,二教各有坛场而神系相交、科法互摄,不宜强分畛域;张五郎一身系二教,正是南方巫法整体面貌的缩影。
身体与内炼:精气神为本
闾山法术的根本,归于内炼。道教以精、气、神为上药三品,认为行法之验不在外物而在身中。诸家研究指出,民间法教虽以外显科仪见长,然其真传仍重内修;所谓召将、兵马,多可收归于身中神气的锻炼,科仪文本与法师口述皆以内炼为行法之本。
就身体观言,道教以身为小天地,身中各有所主之神,丹田、脏腑、经络皆与天地阴阳相应。法师炼己,使神气充盈,行法时方能以我之气感通天地、召役神将;符咒罡诀,皆是此内炼功夫的外用与印证。
辩证言之,内行与外行本是一事。离内炼而言法术,易流为徒具形式的表演,甚至成为惑众之具;由内炼而发外用,则科仪为济世之资。此一辨,为闾山正法与流俗伪法的根本分际,学者尤宜着眼。
坛场与科仪:传度、法器与三科
闾山的组织,以坛为单位,以师承为纽带。坛班之主,俗称师公、法师;其职位之立,一依世袭师承,一依传度奏职。道教学者综述,法师须经特定「考法」授职,方能主持社区重大醮仪;南方诸地道坛高功,更有「进郎位」之举,闽东、闽南、浙南、赣南及畲、瑶诸族皆然,经高功或道会司测试认可,方得称郎。法脉以字辈排定,同辈同字,世代相承,法名则多以「法」字行;字辈以系代,法名以表法,二者宜分。
科仪范围甚广。综述其类,大别为幡科、斋科、法科。幡科为社区祠庙的公众祈禳,斋科以度亡、开光、庆典为事,法科则以家庭为单位,出煞驱邪、禳灾纳吉。法器则有龙角、师铃、铃刀、宝剑、朝板、马鞭、雷牌、戒尺、天蓬尺、神图、手炉、水盂诸物。
行法之时,鸣角以召神,步罡以定位,诵咒以达诚,科本所载章表疏牒,皆有定式。学者当辨,科仪之要在诚敬与内修,形式为其迹,师承为其神;有师承而科仪可行,无师承则虽具其文而法不立。科仪本为场上脚本,章表疏牒为对神陈词的文检,咒语、手诀、步罡则另有秘谱,三者合为一坛之全,单据文本不足以行法。
传度奏职:抛牌过印
闾山法师身份的确立,端在传度奏职一仪。所谓传度,是弟子学成之后,经掌坛师考核,于坛中行抛牌、过印、奏名、授职诸节,上表天庭,登入法箓,自此方有行法、领众之权。未度之徒,虽随坛学习,不得擅自称师行法。
据各地调查与所存牒文,度职时须奏明法师生辰、法名、所属坛班、所领兵马、所习法门类目,颁给牌、印、符、诀,以为凭信。牒文上列所奉神祇、历代祖师,下列新授法师职掌,昭告上下,使名实相符。南方诸地道坛的进郎位、台湾法教的奏职,名虽异而实相近。
辩证言之,传度奏职是闾山维系师承、保证法脉不乱的根本制度。法不轻传,非秘而不宣,乃择人而授;授受有制,则源流可考,权责分明。学者据此可知,闾山虽散在民间,其内部自有严格法度,并非人人可自称法师。
兵马与武法:五营、罡诀与刀梯
闾山行法,重兵马与罡诀。所谓兵马,是坛班所部神将吏兵的观念,以五营为常制,分守五方,各有名号;行法前点香恭请,事毕犒赏送归。叶明生诸调查详载其制。辩证言之,兵马非实有执戈之众,乃是道法中召将、护身、镇坛的象征与施设,其根本仍在法师自身的内炼与诚敬。
步罡踏斗,手结诀、口诵咒、心存神,三者相合方为一法。罡步以七星罡、八卦罡为常见,诀法繁多,皆依科本师承,不可以意为之。武法之中,又有登刀梯、过油火等考验,传度奏职时行之,张五郎倒立翻坛之像即设于坛场,以示法源。
文场重诵咒拜表,武场重行法逐煞,一文一武,相辅而成。民间图像中,常见法师登刀梯、张五郎横于杠上、四部兵马持剑列阵的场面,正是武法坛场的写照。凡此皆须守戒循阶,非浅学可骤至;不遇师承,不宜依样模仿,以免无益而有损。
梨园傀儡:以戏行法
闾山法与傀儡、戏剧关系密切,此为东南仪式传统的显著特征。叶明生调查寿宁所见,当地有梨园教,系道教闾山法与古代傀儡法事相融合的形态;坛班以傀儡行法,科仪与演出交织。傀儡在仪式中并非单纯道具,而被视为可以通神、代神行事的法物,故有以戏行法之实。
据叶明生记述,寿宁梨园教坛班世代传抄科本,老艺人于口述中保存了数百年来道坛的源流与剧目。王秋桂所主编诸书,亦将科仪本、诀罡谱与地方戏剧一并整理,盖因民间仪式与戏剧本出一源,相互依存。
辩证言之,东南民间的傩戏、法事戏、傀儡戏,多保留请神、酬神、送神的结构,戏剧表演与宗教仪式互为表里。研究闾山而忽视其戏剧形态,便不能见其全貌;若只见其戏而不见其法,又易误认闾山为一般曲艺。二者当合观。
闾山与地方社会
闾山深嵌于地方社会的组织之中。社区性的幡科醮仪,往往阖村参与,按户出资,定期举行,既是宗教活动,也是社群整合的场合。共同的神祇、共同的仪式与共同的禁忌,强化了邻里的认同与秩序。
在生命礼俗上,自祈子、诞生、过关、婚嫁,至度亡、超度,闾山法师贯穿个人生命的各个关口;在岁时节庆上,神诞、祈年、禳灾亦有定例。宗教仪式与民俗生活高度重合,法坛因之成为乡土社会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辩证言之,闾山的社会功能具有双重性。其劝善、济困、护幼、安亡魂,有助于稳定人心、维系伦理;若为村落械斗、迷信耗费提供土壤,则又有其消极面。评价须置于具体历史情境,实事求是,不宜一概而论。
流播四方:闽浙赣粤、台湾与东南亚
闾山的分布,以福建为中心,旁及浙南、赣南、粤东北乃至湘西,随客家迁徙而扩散。叶明生指出,闾山教在福建全境分布最广,闽中、闽东、闽北、闽西皆有坛班。其在乡土社会,与岁时节庆、生命礼俗、社区醮仪深相结合,是民众日常生活的仪式依托。
行法之时,巾服本有事类之分。行吉庆、驱邪、护幼诸礼,多以红巾红裙为饰;行度亡、荐拔之礼,则易青、玄之色。此为坛场礼制,随所行法事而更换,同一法师可依场合易服,并非闾山内部固定的教派标识。近世有以红头、乌头强分闾山为两支者,乃据服色外观所作的外在概括,非传承者自承的法脉分宗。
明清以降,闾山随闽粤移民渡海入台,并远播东南亚。台湾临水夫人信仰随早期移民传入,乾隆《重修福建台湾府志》已载临水夫人庙多处;台湾法教之中,三奶、闾山、法主公诸名并存,实多汇归于闾山一脉,又有所谓道法二门之俗称,刘枝万、李丰楙、三尾裕子等皆有专论。闽台神同祀、俗同源,科仪本互有传抄,实为同一仪式传统在海峡两岸的延续。南洋华人社群亦建庙奉祀,香火不绝。闾山由闽地一隅播于海内外,见民间道教生命力之强。
台湾宫庙与斗堂
入台之后,闾山诸神在当地形成繁盛的宫庙网络。法主公方面,台湾主祀张圣君之庙数以百计,陪祀者尤众,多由闽中、闽南移民携入;临水夫人庙以台南等地为盛,闾山法师世传其法。闽台祖庙分香、谒祖进香,往来不绝。
都市中又有斗堂传统。据福州史志记载,清代张真君祖殿曾为商人子弟斗堂浣心堂的祖堂,其后斗堂传入台北,诵经礼斗,兼及三奶、法主之祀。斗堂将宫庙祀神与士人修持结合,是闾山诸神在城市商绅社会中的一种存在形态。
辩证言之,同一神祇,在乡村有坛班,在城市有斗堂,在移民社会有分香庙宇,形态随社会结构而变,而神名与法脉相承。考察台湾闾山,可见民间道教如何随移民、商贸与都市化不断调适,此为宗教社会学的生动个案。
学术的视野:仪式专家与社会
总观闾山研究,学界形成若干基本认识。就性质言,闾山是南方正一符箓传统民间化、法教化的产物;就结构言,其以坛为单位,以师承与字辈维系,以传度奏职立法师之权;就功能言,其为乡土社会提供祈福、度亡、驱邪、护幼的仪式服务,兼具宗教与伦理教化之用。
研究者多以「仪式专家」称民间法师,强调其科仪是一套关于宇宙、社会与身体的知识与实践,不当以迷信一语简单否定,亦不能不加分析地全盘肯定。田野与文献结合、同情理解与理性批判并重,是较为可取的方法。
辩证言之,闾山的价值,一在其作为活态民俗,保存了大量民间文献、艺术与伦理观念;一在其至今参与社会生活,发挥社群凝聚与道德教化功能。以学术为据,以保护为途,以正信为归,闾山研究方能既见树木,又见森林。
正信辨俗:常见误解之澄清
闾山流传既广,附会亦多,学者与信众易生误解,宜据学理为之澄清。以符咒为可凭空生效者,不明道法之本。符之灵否,系于画符者的内炼、诀法与诚敬;坊间所售符本虽具其形,若无师传,只是纸墨。符为法之迹,非法之本。
以科仪为戏剧表演者,未达科仪之实。科仪本为行法而设,有内修师承,则为济度之资;徒事排场而无其实,则沦为形式。辨科仪当看其实,不当只观其貌。以法事为必遂私欲之具者,错会济度之义。道法助人以正当为限,祈福可以,强求不可以;借法以逐非分之欲、行害人之事,皆非正法,亦为法纪所不许。
以网络流传文本即为真传者,不知口授之要。手抄法本外流之后翻刻甚众,然核心口诀不书于纸,仅凭文本自行演练,既难应验,亦易生患。辩证言之,辨别真伪,当察谱系是否有序、师承是否可考、法度是否完备、德行是否相称,数者合观,方不致为伪法所惑。
当代传承:非遗保护与正信正行
今日认识闾山,宜置于法治与文化保护的框架之下。陈靖姑信俗、张圣君信俗先后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,古田临水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并设海峡两岸交流基地;闽台宫庙互访、学者共研,使闾山成为维系两岸文化认同的纽带。政府依法管理宗教事务,保护正常的宗教活动与民俗传承,同时制止借神敛财、宣扬迷信及各类非法宗教活动,界限分明。
辩证言之,闾山之学,当以正信正行为本。祈福禳灾,是民众情感与伦理的正常表达;若执以求报、以术惑众、以神敛财,则流于迷信,失其本真。尤须辨明者,正常的信仰习俗与非法的宗教活动、正当的文化传承与借术行骗,性质迥异,不可不察。
尤须致力者,在于民间文献的抢救与传承机制的健全。手抄科仪本、诀罡秘谱多出自历代法师之手,世代递藏,散在民间,既易随老辈凋零而散佚,亦易因外流翻刻而失其本真。系统征集、著录、校勘与数字化保存,支持院校与道教团体合作开展田野调查,培养兼通文献与仪式的后继人才,方能使闾山研究有持续可用之资,使活态传承有可依之序。
研究与传习,宜分类施策。对科仪、神谱、坛本,作学术的整理与研究;对信俗、节庆、技艺,作文化的保护与传承;对个人修持,则因材施教,循序而进,引导其与社会相适应。如此,闾山作为南方民间道教与民俗的重要传统,方能在当代延续根脉,发挥劝善、济世、化俗的积极功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