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起:一个被混称的名号
近代谈到闾山,常有这样一种说法,认为闾山九郎就是晋代的许逊、许真君,并尊他为闾山教主,两个名号指的是同一个人。这种说法流传时间很长,在网络上广泛传播,几乎成了定论。但是,如果核对早期文献,并参考学界的考辨,就会发现闾山九郎与许逊本来就是两个人,各有各的来历;把二者合为一人,是后世闾山为了获得道教正统地位而做的攀附,并不是古代文献本来的记载。
本文就以这个问题为中心,考察二者各自的源流,梳理它们合流的经过,让每个名号都回到它本来的位置。这样做不是为了抬高或贬低谁,而是为了辨正名称、弄清事实。
名实之辨先分两层
讨论这个问题,先要区分两个层面。第一个层面是历史身份:闾山九郎起源于什么时候、指的是什么,许逊生于哪个朝代、什么地方、做过什么事,二者在文献中是否曾经被记为同一个人。第二个层面是宗教尊奉:后世闾山尊许真君为教主,这件事本身有其信仰和教法上的意义,不会因为身份的考辨而被取消。
从辩证的角度看,历史上两人是两个人,这是事实判断;教法上尊许真君为正统的象征,这是信仰层面的陈述。前者用来弄清起源,后者用来维系道统。用尊奉的道统掩盖起源的事实,或者用起源的考辨否定尊奉的道统,都只是看到了一面。严谨的研究应当把两个层面分开处理,然后才能看到全貌。
文献依据与研究方法
本文使用的材料,文献和田野两方面并重。文献方面,南宋白玉蟾的《海琼白真人语录》是闾山九郎现存最早的可靠出处;《许真君仙传》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《净明忠孝全书》以及白玉蟾的《玉隆集》,是考察许逊生平的主要依据;各府、各县的方志、碑刻、手抄科仪本和坛场神图,则保存了后世的实际情况。田野方面,本文参考了叶明生等学者以及道教文化研究机构对闽台道坛的调查。
凡是涉及教义的判断,以道教经典为准;凡是涉及名号源流的问题,以最早的文献为依据,再用今天仍然存在的坛场加以检验。后世才出现的、被整理得很整齐的说法,不能反过来当作早就存在的事实。
闾山九郎的最早出处
闾山九郎最早的出处,见于南宋道士白玉蟾的《海琼白真人语录》卷一。该书记载巫法的传承,说「……闾山(山在闾州)九郎、蒙山七郎、横山十郎、赵侯三郎、张赵二郎,此后不知其几」;又说「昔者巫人之法,有曰盘古法者,又有曰灵山法者,复有闾山法者,其实一巫法也」。
从这条材料可以知道,早在南宋,闾山九郎就已经被列为南方巫法传承中的一位祖师,与盘古法、灵山法等巫法同出一源。这是现存最早的记载,通篇都没有把闾山九郎和晋代许逊联系起来,也没有“教主”的说法。从文献出现的先后看,闾山九郎属于巫法系统里的旧称呼,来源非常古老。
九郎名义:郎是法位
要弄清九郎指的是什么,先要明白“郎”的含义。按照南方道坛的旧制度,法师称“郎”不能自己说了算,必须经过传度和考法,由道门的高功法师或道会司测试、认可,才能“进郎位”、称为某郎。所以“郎”是行法者的法位和品级,类似于通过奏职获得的法衔。
因此,九郎的“郎”是法位的称呼;“九”是序数,标明他在郎位序列中的次序。所谓闾山九郎,指的是归属闾山法脉、晋升到九郎这个位置的人,是一个法位名号,而不是某个历史人物本来的姓名。
从方法上说,要用法位名号去考证人物,必须先把它还原为法位;如果直接把九郎当成某个人的私名,再拿它和史传人物对号入座,方法上就已经先错了一步。
进郎位与郎位序列
进郎位的制度尤其值得注意。南方各地的道坛,包括闽东、闽南、浙南、赣南以及畲族、瑶族,都是这样:法师在传度之外,还有一套进郎位的专门仪式,经过测试认可之后才能称郎。这一制度说明,“郎”的称呼构成了一套可以授予、可以排序的品级体系;闾山九郎、蒙山七郎、横山十郎、赵侯三郎、张赵二郎这些名号,正是这个体系中的各个位置。
各位郎神并列在一起,共同成为闾山供奉的法神。他们的名号用数字排序、用山名或地名系属,整齐而有法度,显然是一套内部的法位谱系,而不是几个历史人物的合传。
看清九郎只是法位序列中的一个位置,就能明白,他和许逊那种有完整生卒年、乡里和事迹的历史人物,在性质上本来就不一样。一个是法位,一个是真人;把二者混同,就是把法位当成了真人。
郎位非客家独有
讨论闾山郎位,首先要破除一种流行的误解:郎位并不是客家独有的,也不是闽粤赣交界地区畲族、客家创造的,而是一个渊源很古、通行很广的称呼。
“郎”本来是古代的官名。战国、秦汉时期,郎是帝王侍从官的通称,议郎、中郎、侍郎、郎中都属于这一类,归郎中令统管,郎中令就是后来的光禄勋;东汉以后,尚书郎、侍郎、郎中、员外郎等职位先后设立。郎官本来是内朝的近侍,后来逐渐走向外朝、走向平民。汉魏以后,郎又成为对年轻男子的通称,周瑜被称为周郎、沈约被称为沈郎、江淹有江郎的称号,这些都见于史书。
由此可见,“郎”从一开始就是全国性、制度性的称呼,并不局限于某一个地方或某一个族群。
唐宋数字郎名盛行于汉族
“郎”和数字排行结合,就形成了数字郎名:用大、小、千、百、万、念等字放在开头,用“郎”字收尾,中间加上排行数字,例如大二郎、千三十五郎、念二十九郎。董建辉在《畲、客郎名探源》中考证,春秋时期北方已经有数字名,唐代数字名很流行,随着“郎”成为尊称而与数字名结合;唐宋时期,数字郎名在汉族中十分盛行,并不是客家或畲族独创。
后来随着汉人南迁,郎名传入闽粤赣交界地区,畲族、瑶族接受并使用,又加以规范;于是客家、闽南、闽东、浙南的汉族,以及畲族、瑶族等族群的祖先,普遍用郎名、法名称呼。叶明生考察龙岩闾山教发现,法师先取法号,修行有了进展再进郎号,郎号高于法号;赣南以及海外瑶族所传的闾山、梅山二教,也是同样的制度。
郎名能够跨族群、跨地域通行,正说明它是古代广泛使用的称呼;把郎名说成客家独有,是晚近才出现的错误说法,在谱牒和史传中都说不通。
郎号为传度奏职所得职称
“郎”作为法位,在当代宗教学术研究中有明确的依据。黄建兴在《法号、郎号与民间道坛传度奏职仪式探讨》(《世界宗教研究》二〇一三年第三期)中指出,民间法师的法名分为法号、郎号两个等级,法号称为“法某”,郎号称为“某某郎”,二者都要经过教派的传度奏职仪式才能取得;叶明生研究龙岩闾山教,也说郎号是高于法号的教派职称,法师必须再经过进郎位仪式,才能称郎、主持大型醮仪、调动更多兵马。
据此,“郎”并不是普通的排行称呼,而是道坛内部经过考核授予的职位;它的授予有仪式,高低有等级,职能有分工。九郎就是这个职位序列中的一个位置。
学术考辨已经说明,“郎”是通过传度奏职获得的位置,那么把“郎”看作法位、品级,在历史上是有根据的;反过来,把九郎的“郎”当成某个真人的私名,反而失去了它在制度上的本来含义。
世俗郎名与法职郎号之辨
同样使用“郎”字,还要区分世俗和法职两个层面。世俗郎名来自家族排行和社会通称:《水浒传》里武大郎因为排行老大而称大郎,武松因为排行第二而称武二郎;后来武侠小说里萧十一郎这一类,也是用数字排行加“郎”。其他如周郎、江郎、杨六郎,都属于这一类。这是世俗的称呼,生来就有或者约定俗成,不需要宗教仪式,不登记到天界,也不具备行法的权力。
法职郎号就不同了。它的名号必须经过传度奏职、进郎位仪式才能授予:度师向三清和上界申奏,把名字登记到丹籍、注录到仙班,写清楚法名、师承、所领的兵马、所修的法门,再颁发职牒和印令;这样,法职才得到上界承认,表文才能上达,行法才有凭据。
所以,“郎”字虽然相同,世俗郎名和法职郎号在公私、俗法上是有分别的;一见到“郎”就一概当作法师,或者把武大郎那一类排行称呼当成奏职郎号,都会弄错。闾山九郎的“郎”,属于奏明上界的法职,而不是世俗的排行称呼。
郎系列法神
白玉蟾所列的各位郎神,名号都可以考知。蒙山七郎、横山十郎,都是用山名来系郎;赵侯三郎用封号来称呼,张赵二郎则是合张、赵两个姓氏而成。这些郎神和闾山九郎一样,都属于巫法传承中的各个位置,分别掌管不同的法脉和事务类别。
这一类郎名在南方巫法中流传很广,梅山、横山等系统也有很多郎的称呼,彼此互相涵摄。郎名所标示的是法位和法脉,而不是孤立的个人;一个郎位可以统摄几种法,一种法也可以分属几个郎位。
各位郎神构成了一个以事务类别为纲的法位网络。明白了这一点,就知道闾山九郎并不是专指某位上古真人的专名,而是这个网络中负责传法的法位;把它专门系在许逊一个人身上,和整个体系并不相符。
在坛场里,法师用香炉、水碗、神案来象征闾山的境域,行法时在坛内划定界限,招请神明、统摄将吏;神圣空间随着坛场而显现。关于它的地望考辨,详见后文。
闾山法主、茆山教主与青阳寨主
在浙西南丽水、温州的各座道坛,郎位法神用山名来称呼、各有各的职分,并列在一起加以奉请:闾山法主许九郎,茆山教主李三郎,青阳寨主张五郎。三位神明分别掌管一座山,共同组成一个系统。闾山法神本来就有各位郎神的序列,道籍记载了闾山九郎、蒙山七郎、赵侯三郎、张赵二郎等;浙南的坛堂又用许、李、张三位主神作为纲领。山名和郎位随坛场不同而有差异,但他们作为传度法神这一点是一致的。
张五郎就是青阳的主人。在闾山道坛的科法中,张五郎又称张青阳、青阳法主,原名张世魁,世人称为翻坛倒峒张五郎,负责驱邪治病、收妖除怪,是闾山和梅山共同供奉的法神。“青阳寨主”这个名号,正好和“青阳法主”的称呼互相印证。
需要辨明的是,茆山并不是茅山。茅山在江苏句容,是上清派的发祥地,供奉三茅真君,被称为第一福地、第八洞天,重视内修和经典。茆山则是民间法教坛堂的名称,或称黑头法,与梅山以及张五郎翻坛倒峒一类相联系,重视符咒和师传,字形本来写作“茆”。二者名称相近而实质不同,一个是上清宗坛,一个是民间法坛。
见到“茆山”就直接当成上清茅山,和见到“闾山”就强行系于许逊,所犯的错误正好相同,都是因为文字相近而扰乱了法统的事实。三位主神各掌一山、同属一个系统,也说明郎位法神不能用某一座山的专名来概括。
九郎传法:夫人行罡咒所见
九郎传法的事实,也可以从闾山行法的咒文中看到。闽东道坛的夫人行罡咒里有「闾山九郎升法座,教奶法度不为难」的句子,意思是九郎登上法座,传授用于妇女儿童的“奶法”;下文又讲到救助产难、救护生魂、祈求男孩、护佑女孩等事。
由此可知,闾山九郎所传的是保护妇女儿童、护佑生产的各类科法,和陈靖姑所行的法一脉相承。九郎在这里是传法授度的法位,奶法正是通过它建立起来的。
九郎传奶法,陈靖姑是奶法的宗师,许真君是后来尊崇的教主;在同一条教法链条上,法位、宗师、教主各有各的位置。后世让教主兼任法位、把九郎并到真君名下,就使传授的次第失去了原来的样子。
许逊其人与时代
接下来考察许逊。根据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《许真君仙传》以及白玉蟾《玉隆集·旌阳许真君传》,许逊字敬之,祖籍许昌,父亲在东汉末年避乱迁居豫章南昌,他出生于吴赤乌二年。晋太康元年被举为孝廉,出任旌阳令,世人称他为许旌阳。
他的生平有清楚的乡里、世系和仕宦经历可以查考;他师从吴猛,又在谌姆那里接受道法,在江左一带传教;宁康二年在洪州西山拔宅飞升,享年一百三十六岁。这是一位有完整史传框架的历史人物,属于魏晋孝道系统的真人。
许逊可以考定的,是他作为晋代人物,行迹都在江西;闾山九郎在文献中出现,则是在南宋所记述的上古巫法链条里,二者的时代、地域和名义都不相干。两个人的区别,首先就表现在这里。
师承道法:吴猛与谌姆
许逊的道法是有师承的。他先拜吴猛为师,吴猛以孝道和神方闻名于江左;后来遇到谌姆,谌姆传授给他日月二宫、孝悌之法以及各种秘要,从此道法大为流行。各种仙传都详细记载了这套传授源流。
许逊的教法以忠孝为根本,以帮助别人、利益万物为功用,斩蛟、治水、散发谷物、救济饥荒,都是他道法的实施。后世的净明一派就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。
许逊所继承的是魏晋孝道的道法,有自己的经典和法师传承;闾山九郎所统摄的是南方巫法的各类科法事务。两个系统的教法来源不同,一个追溯到吴猛、谌姆,一个流行于闾山各坛,它们不是同一个源头,这一点很清楚。
斩蛟治水与铁柱镇妖
许逊最著名的事迹,是斩蛟治水。相传江左一带蛟蜃作怪,洪水多次泛滥,真君持剑诛杀蛟怪,又铸造铁柱来镇服水妖,还在各处留下井和泉,以防止后患。这件事记载在仙传里,在江西民间广为流传。
斩蛟镇水的遗迹都在洪州、海昏一带,铁柱、龙井、遗留的井至今还在当地,是许逊信仰的实物依据。他的信仰中心始终在江西西山。
许逊斩蛟治水的遗迹在洪州,闾山法神的境域在江州廬山,两地虽然都在江西,但早期仙传并没有把九郎系在真君名下;后世闾山供奉真君,并用杀蛇斩蛟来标榜,所标榜的是真君的事迹,而不是九郎的本来面目。借用真君的事迹来抬高自己,正是攀附的表现,下文再详细辨析。
拔宅飞升与历代封号
许逊一生最后的事迹是拔宅飞升。各种传记记载,宁康二年八月,真君在西山带领全家四十二口,连同住宅、鸡犬一起升上天;当地人就在原址建立祠庙,后来称为游帷观,也就是今天西山万寿宫的来源。
飞升以后,历代不断加封,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、神功妙济真君等称号,都出自后世的褒封。他作为净明祖师、道门四大天师之一的地位,是由史传和封祀共同确立的。
许逊的尊号与飞升以及历代封祀联系在一起,都有年代可以查考;闾山九郎则是郎位法神,并不在这套封祀系统之内。两个名号并不同源,它们的合流是后世造成的。
净明道的建立与忠孝教义
许逊的教法到唐宋时期兴盛起来。唐代以来尊崇他的孝道,宋代净明一道兴起,奉许逊为祖师,以忠孝、廉慎、宽裕、容忍来确立教化,重点在伦理实践和内心清净,《净明忠孝全书》集中体现了这些内容。
净明教法由神仙信仰转变为伦理教化,许逊也由斩蛟的真人转变为忠孝的祖师。这一演变始终以江西西山为祖庭。
净明一派重视的是伦理建设,闾山所从事的是科仪法术,道教文化研究机构的综述正是据此判断两派分流;它们相同的地方只在尊奉许逊,而尊奉许逊这件事恰恰是闾山后来才吸收的,并不是它本来就有的。
许逊信仰的地理中心
许逊信仰有明确的地理中心。从晋代到今天,西山万寿宫一直是祖庭,南昌、洪州、海昏等地的遗迹连成一片,信众以江西为根本,再逐渐传播到江南。他的神圣叙事都围绕赣水流域展开。
这个中心和闾山法神的境域,一个在洪州西山,一个在江州廬山;虽然同在一省,但坛场和祖庭各不相同。
许逊仙传所记载的修行、飞升都在洪州西山,并没有在江州廬山开法、设立廬山法院的事;后世把真君当作闾山教主,是把他的名号奉到廬山法统之上,并不是真君生前本来就在廬山法院主持行法。尊奉他是可以的,但说他本来就主持法院,就不符合事实。
早期传记不涉闾山九郎
尤其要依据文献指出的是,早期的许逊各传都没有提到闾山九郎。《许真君仙传》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所记载的许逊事迹,详细讲述了吴猛、谌姆授法,斩蛟治水,拔宅飞升,却没有闾山九郎的名字,也没有江州廬山法院、传授奶法这些事。
反过来,白玉蟾记载闾山九郎,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许逊。两种文献各自讲述自己尊奉的对象,并没有相混。
古代文献没有记载两个人是一个人,这是考辨中最硬的依据。合二为一的说法,既不见于早期仙传,也不见于早期语录,那么它是后世才出现的,就不需要繁琐的证明了。
两套神系的叠合
那么,两个名号为什么渐渐合到一起?从神系叠合的角度看,闾山供奉的对象本来就有层次:最古老的是巫法系统的郎位法神,闾山九郎属于这一层;后来随着道教向南传播,纳入了灵宝、正一等各科;再后来才尊奉有完整史传和朝廷封祀的道教真人,许逊属于这一层。
学者考察闾山神系也指出,它同时具有巫教神和后期道教神两个层面,来源不同、先后有别。九郎在古老的层面,许逊在后来的层面。
两个层面叠合在同一座坛场,是闾山融汇各种来源的结果;但叠合并不等于同一。用后来层面真人的名字去称呼古老层面的法位,时间久了就好像真的是一个实体,混称就是这样产生的。
挂靠的动力:正统化与上岸
叠合的背后,有追求正统的动力。闾山本来起源于民间巫法,在乡里之间流传;它要在以道教为正统的社会秩序中立足,就必须有经典和道法可以依据,有祖师可以敬奉,有伦理可以遵守。尊奉一位在道教史上地位崇高、又有斩蛟镇水事迹的真君作为教主,恰好能够满足这种需要。
这就是民间所说的“挂靠”“上岸”:巫法通过尊奉真君而纳入道教正统,科仪归于规范,伦理有了宗主,传承也取得了正当性。
追求正统是民间道教形成脉络时的常见现象,并不是闾山独有,也不应当简单看作作伪。需要辨明的是,尊奉过程的正当,并不等于名号本来就是同一个;承认攀附的事实,正是为了还原历史的真相、讲清教法的道统。
闾山地望的文献层次
要确定闾山在哪里,先要分清文献的层次。现存最早的出处,即南宋白玉蟾《海琼白真人语录》,只在闾山下面注了「山在闾州」,既没有说它在某条江的江底,也没有出现福州的地名。也就是说,早期文献对于闾山的地望,只有“闾州”这样一个泛称。
后世所谓闾山在闽江底、在福州龙潭角,都不见于白玉蟾的记载,属于后来才有的说法。考察它的来源,则出自说唱文学和神怪小说,并不是古代道经本来的样子。
闽江底说出自小说
闾山在闽江底的说法,整套情节都围绕福州展开:说闾山本在南台龙潭、番船浦一带,许真人门下的两个徒弟丢弃了杵臼,山就沉入江底,于是有了「沉闾山浮南台」的谚语;又说法门本来三十年一开,长坑鬼撞门,“十”字变成“三”字,于是成了三千年一开。
这一类情节完整记载在清代以后福州的说唱和神怪小说里,《闽都别记》《海游记》《临水平妖传》等书铺陈得尤其详细,又经过评书、戏剧传播,逐渐成为流行说法。它的性质是文学虚构,并不是古代文献的记载。
水府池中与洞庭异称
道坛科本谈到闾山境域,大多称为水府、池中,例如闽西南科本有「闾山原是一口池」的句子,泛指水府仙境,并不指闽江的实际地址。
古代法坛还有称为洞庭的。洞庭本来的意思,是山腹中空空、可以通达仙境的洞府;古诀说「山腹中空,是谓洞庭」,因为它是洞府中的庭堂,所以有这个称呼。浙西南叶法善一派传教,其坛场有正应洞庭、显应洞庭的分别:正应洞庭是叶姓嫡传的一脉,显应洞庭是元代叶法彬所传的拓展一脉。洞庭就是该法脉与祖师沟通、持戒修炼的神圣境域。
水府、池中、洞庭这些称呼,都是用来描述这种幽隐而可以通达的洞府仙境,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;它是法源的象征,而不是江河的实际地址。把小说里闽江底的说法当成教法事实,再倒推为古代制度,在文献层次上已经站不住。
手抄法本山名作廬山
尤其可以作为依据的,是文字本身。古代手抄法本写到闾山的名字,并不写“閭”字,而写“廬”的繁体,作廬山;它的题署和咒文一脉相承。也就是说,这套法最初文字所记的就是廬山,今天通行的閭山,是后来才有的异写。
在闽方言中,閭、廬两个字读音相近,属于同名异读;后世传抄时间久了,廬山有时转写成閭山、吕山。文字和方音互相印证,可以知道它的本山应当以廬山为正。
科本是门内传法的第一手文本,它的用字比外面的流行说法、晚出小说更接近古代;依据抄本的廬山来订正通行的閭山,是用本子来校勘文字、从源头来确定流变。
江州府廬山与方志佐证
道坛带有制度性的表述,也和廬山相吻合。各地道坛写到闾山衙署,都称为「江州府廬山正堂」或「江州府廬山法院」,坐镇那里的是闾山法主许九郎。江州府历代治所在豫章、浔阳之间;廬山就在浔阳,也就是今天的九江境内。
方志可以互相印证。《龙岩州志》记载曹四公前往廬山,遇到异人传授给他抵御妖邪、止息厉鬼的方法;《宁洋县志》则明确说当地之法「传自闾山久矣」,可见所去的廬山就是闾山。同乡的张四公,也记载他「同往闾山学法」。
其他如浙江绍兴道坛所演的《孟姜女》,其中九郎仙师自报家门写作「廬山九郎先师」;温州永嘉北阴宫的门联有「绍廬山道法」的话。廬山、九郎的称呼,跨地域保持一致。
沉毛江即古浔阳江域
和廬山相联系的,还有沉毛江。建阳道坛演唱陈靖姑故事的《宗祖本》,长汀、连城道坛的《跳海清》,都把沉毛江当作进入闾山前必须经过的险阻,渡过这条江才能到达;《海游记》也记载陈靖姑等人到了沉毛江,以鞋为舟渡江,洞府就在江下。
从地理上考证,廬山下的沉毛江,就是古代浔阳、江州府所辖的长江水域,也就是九江。山和江互相依存,正和「江州府廬山」的题署相吻合。
闾山地望虽然包含神话成分,不应当当作实际地图;但辨别文献的层位就会发现,闽江底是晚出小说的说法,江州府、廬山、沉毛江是科本、方志记载的旧说,而且手抄的最初文字就写作廬山。据此,闾山法脉本来就和江西廬山渊源很深,并不是指福州闽江。这一考定,也为闾山和江左道法的关系,提供了一条实在的地理线索。
许九郎与闾山九郎:同一法位的异写
法本中九郎的名号,或写作闾山九郎,或写作闾山许九郎,也有简称为许九郎的。三种写法指的是同一位法神,并不是三个名号,也不存在由一名牵合为另一名的问题。闾山标明他所属的法脉,许是这一法位所系的姓氏,九郎是郎位的次序;合起来称闾山许九郎,省去姓氏则称闾山九郎,省去法脉则称许九郎。名称有详略,所指并无分别。
因此,许九郎就是闾山九郎,门内法本两种写法并存,属于同一法位的异写,不必强生分别。
需要辨明的是,许九郎与许真君许逊并不因为同属许姓就成为一人。许九郎是闾山郎位上的传法之神,姓氏系于法位;许逊是晋代有完整史传的净明祖师。姓氏相同,只是后世两说容易相混的一个缘由;判断名号,仍当以法位与史传的区分为准,不能因为都称九郎、都姓许,就把法位与史传合为一人。
坛场神图中的名号置换
混称在坛场制度中也有踪迹可查。根据福州地方史志的记载,建阳等地道坛做清醮时所挂的三坛神图,其中坛主神是九郎法主,道坛说是许真君,也有称为徐甲的。神图上所绘的名号,可以随坛场不同而变化。
同一个九郎法主的位置,这座坛称许真君,那座坛称徐甲,正好说明它是一个可以替换的法位标签,而不是固定属于某位真人。如果九郎本来就是许逊,就不应该还有徐甲的不同称呼。
神图中名号可以置换的现象,证明法位可以由不同的真人领称。它的逻辑是以法位为根本、由真人来领有这个位置,而不是让某位真人专门占据九郎。明白这一点,把九郎专门当作许逊的错误就自然显现了。
法位与人物之辨:范畴错置
从范畴上总结,混同说根本的错误,在于把法位当成了人物。闾山九郎是郎位法称,属于可以授予、可以排序、可以由不同真人领称的法位;许逊是有生卒乡里的历史人物,属于史传范畴。二者本来就不是同一类。
把法位名号还给法位,把史传人物还给史传,那么九郎归于闾山法位,许逊归于净明真人,两方面互不妨碍。如果强行合并,法位就失去了次序,人物也失去了真实。
宗教名号的使用有其方便,同一个法位不妨随地方习俗加上尊称;但学术考辨必须分清层级,不能把信仰中的方便称呼倒过来说成历史上本来的事实。这条界限,正是名实之辨的归宿。
道法南传与闾山道教化
混同说的形成,也有道教道法向南传播的历史地理背景。唐宋两代,正一、灵宝、天心、神霄等道法,随着移民和官员向南传播,雷法、章醮、符箓在东南一带盛行;闽地的巫法与南传道法深度融合,科仪、神系、法器逐渐形成体系。
在这个过程中,闾山由巫法坛场转变为有科范、师承、奏职的民间道教,所供奉的法神也由郎位诸郎扩展到道教真人。许逊进入闾山,就是这种道教化的一个环节。
闾山的道教化是长时期的融合,并不是某一时刻、某一个人造作出来的;许逊被尊为教主是融合的结果。从结果看,教主的尊崇有其来历;从起源看,九郎的旧称并未改变。两层意思同时成立,才是通达的结论。
净明伦理的接纳
与尊奉真君互为表里,闾山同时接纳了净明忠孝的教法。法师行法,以忠孝立身,以帮助别人为要务,戒律、德行与科法一起传授;字辈也兼承净明,按照净明字辈排定世次。
对伦理的接纳,使闾山教法不再停留在术法的层面,而具有了身心修养和社会责任的内容。这是追求正统在教义层面的落实。
净明伦理是闾山后来吸收的,但吸收之后就成为门内应当践行的内容,并不因为后来吸收就轻视它。所要辨明的是源流先后,而不是教法高下;弄清源头而又践行其实,两方面都能得到。
混同说的地域差异
混同说在各地并不一致,也说明它不是普遍通行的定论。闽、浙、赣、粤、台各地道坛,对九郎、真君的称呼各有轻重:有的称九郎为传法之师、真君为教主,有的直接在九郎法主名号上加上真君的称号,还有徐甲等称呼夹杂其间。
台湾道坛大多奉闾山九郎、蒙山七郎、赵侯三郎、张赵二郎为法神,与真君的尊奉分列;各地的差异取决于坛班传统和地方需求。
名号在地域上的参差,反而证明九郎本来不是专指许逊。如果古代就有固定说法,不应当分歧到这种程度。用一个地方的混称去概括全部地区,再倒推为古代制度,都不够审慎。
郎名的谱牒实证
郎名使用之广,也有谱牒可以证明。南方各姓的族谱,从客家到闽南、闽东、浙南,从汉族到畲族、瑶族,其宋元明时期的祖先很多记载郎名、法名,体例相近;郎名与传度法名互为表里,构成了跨族群的命名和入教习俗。
道坛制度也据此建立,把郎作为行法的品级,经过传度、道会司认可而授予;闾山九郎的“郎”,上承古代的通称,下成道门的法位,并不是凭空产生,也不是一隅的风俗。
郎名分布越广,越能说明它本来是古代广泛使用的称呼;九郎的名号是这种通称在闾山的制度化,与许逊特定的私名并没有名义上的承接,它本来不指许逊,由此又得到一个证明。
孝道派与吴许信仰
在净明道正式成立之前,许逊信仰先有“孝道”一派。魏晋以后,江左流传吴猛、许逊的孝道之法,以神方、孝行、济度为务,崇奉两位真君;唐代文献已经记载吴、许二真君的传记,记录其香火和游帷观。
这一孝道传统为后世净明道所继承,也是许逊神格化的早期阶段。它流传的地域在江左、洪州,与闽地巫法各自形成系统。
许逊的神格化从孝道派开始,脉络清楚,都在江西;同一时期闽地所行的是巫法,所尊的是郎位诸神。两个系统在唐代以前并行而没有合流,它们的合流是后来的事,倒过来说就不符合事实。
谌姆所授道法
许逊所受谌姆的道法,各种传记记载尤其详细。谌姆传授给他日月二宫之法、孝悌的要旨以及符箓秘旨,并告诉他道法的来源;吴猛和许逊一同受法,而谌姆把道法的正传托付给真君。这是许逊道法中关键的一次传授。
日月二宫之法取象阴阳、主修内炼,与忠孝伦理互相贯通;许逊教法的内炼和伦理,都可以追溯到这里。
谌姆所授的是日月二宫、孝悌符箓,属于魏晋道法;闾山九郎所传的是妇幼奶法、驱邪科法,属于南方巫法。两种法的名目和内容都没有对应关系,强行合并就会使教法的源流都混乱。
许逊名下著述
传世有归于许逊名下的《灵剑子》等书,讲炼气、导引、忠孝的要旨,是研究许逊一系道法的文献。这些书虽然经过后人增补,所论述的仍然以江西孝道、净明之学为归宿。
这一类著述构成了许逊道法的文本传统,与闾山手抄科书、郎位法本分属两个系统:一个是道教真人与净明道的经法,一个是民间坛场的科仪。
许逊系统的经法自有传承文本,并没有掺入闾山九郎的说法;两系文本各自分立,与两种神格的分立一致。通过文本互相校勘,二名本一的说法就更没有依据。
请师科仪中的分列
本门的科仪尤其可以作为佐证。开坛所诵的请神、请师各章,对上界圣真、净明祖师、闾山法神和历代传度师分别恭请,名号和次第井然有序;许真君与闾山九郎各列其位,并没有合并为一个名号。
科仪中的分列,是传承者主动作出的分类的直接呈现:在门内法度中,真君是教主,九郎是法神,本来就很清楚。
门内的正式科仪既然把两个名号分列,那么“九郎即真君”的说法就不符合门内旧制度。后世图像、俗说中的混称,与科仪的分列相违背,它是晚出的变例,不待辨析就很明白。
文学叙事中的真君形象
许逊故事在后世有不少文学化的铺陈。宋元以后,神仙传记、话本以及明代小说,对斩蛟、飞升等事加以铺排,增添了很多情节,在民间流传;这一类叙事文学与史传、科仪性质不同,不能全部当作史实。
闾山名号偶尔也被通俗文学采用,添入成套的神系。研究者需要区分宗教史传、仪式制度和文学叙事三个层面。
混称中有不少来自文学铺陈,用文学的说法去考证教法事实,最容易出错。把它还原为文学,那么九郎、真君合一的说法,距离史实就又隔了一层。
诸郎的横向比较
从南方巫法的整体格局看,郎位诸称并不是闾山独有。梅山、横山、蒙山以及岭南各系统,都有以数字系郎的法神,名号结构一致,科法互相涵摄,共同构成南方郎位法神的大范围。
闾山九郎在这个大范围中只是其中一位,与各山各郎并列,性质是巫法传法之神,与各系统所尊的道教真人分属不同层面。
横向比较说明,九郎是南方郎位体系中一个通例性的法位,而不是许逊在闾山的特称。如果九郎果然指真君,那么各山各郎都应当一一对应真人,这显然说不通。
身神与法神
道教内炼的学说,用身中各位神真来讲述。《黄庭经》逐一叙述脏腑和身神,认为人体各个部位都有神主持;行法者向内观照身神,外坛供奉的法神与内景的身神互为表里。
按照这种理解,闾山郎位法神既是坛场上的神,也可以看作行法者内炼过程中身神和气机的表征;它的名号运用本来就兼有内、外两面。
法神可以与内景相通,正说明它是法位和功能的名称,不必拘泥为某个外在人物。九郎的实质可以在自身内证,许逊的真实则明确记载于史书;一个是内炼法位,一个是史传真人,二者不应当混同,就更加清楚了。
十二真君与许逊门下
许逊门下传有十二真君的名目,吴猛、时荷等贤人都在其中,他们同修孝道、同证仙阶,构成江左孝道道法的群体。各位弟子跟随真君斩蛟救人,各有事迹。
这一门下群体都是魏晋江左人物,行迹在江西;后世陈靖姑的法脉是闾山系统在远处继承其教法,并不是十二真君中有人进入福建开坛说法。
许逊法脉门下可以考知的情况就是这样,并没有与闾山九郎并称;九郎既然不在真君门下的名目中,那么二者本来就不是一个人,从其传承群体也可以互相证明。
传度仪式中的进郎
进郎位在传度仪式中的位置,也应当加以说明。法师初学时,先修习基本科法,经过传度登记入册;修行有效验、德行相称的人,再由高功主持考法,按照次序进郎位,授予相应的法称和行法权力。
郎位有高低,晋升有快慢,都以功行和考核为准,不能越级追求。闾山九郎的名号,就是这套考核体系中较高的法位。
九郎是通过考核获得的法位,是制度性、可以重复授予的名号;许逊是独一无二的历史真人。用可以授予的法位去充当特定真人,在制度上就说不通。
道统与法统之辨
讨论这个问题,必须厘清道统和法统两个概念。道统关系到教义和神圣渊源,所尊的是道、是经典、是教主;法统关系到行法的权柄和传承的世次,所凭借的是传度、奏职、师承。
闾山尊许真君,重点在接续道统,使教法有神圣和伦理的宗主;它传度各位郎神,重点在维系法统,使行法有权、世次有序。
许逊的尊奉属于道统层面的接续,九郎的位置属于法统层面的品级;把后者当成前者,是把道统混同于法统。明白两个层面,才知道尊真君不必合并九郎、传九郎也不必怀疑真君。
师传口授与文献缺载
有人会问:九郎既然是古代传承,为什么正史和《道藏》没有专门条目?这需要明白民间法教的传播特点。闾山科法在乡里之间施行、在坛门内部传授,重视口授而轻视著录,其法神名号大多保存在手抄科书和行法咒文里,不在官方正史和官修《道藏》的收录范围。
所以,名号记载的早晚和显隐,取决于传播方式,并不取决于法的有无、真的高低。白玉蟾语录偶然保存了这个名字,已经是难得的早期旁证。
文献没有记载,不妨碍它是旧有传承,正如科书有文字也不等于它就是正统;判断源流,必须把文献性质、传播方式和名号制度合在一起看,只抓住一端都不足为据。
斩蛟与斩蛇:除妖叙事辨
许逊斩蛟和闾山斩蛇是两类除妖叙事,应当放在一起比较辨别。真君所斩的是江左蛟蜃,属于水患的象征,用铁柱镇压,叙事在赣水流域;闾山所降伏的是山岭蛇蟒,陈靖姑有斩蛇的事迹,张五郎、法主公也多有降蛇之举,叙事在闽地的山泽。
两类叙事各有其所对应的灾害、地域和镇服方法,反映了农耕社会对水患和山泽之害的不同应对。后世闾山把杀蛇、斩蛟连在一起说,是把真君斩蛟的叙事并入了本门斩蛇的法脉。
斩蛟是真君的事迹,斩蛇是闾山的事务;连在一起称呼、一起奉祀是可以的,但根据连称就说真君就是九郎,则不可以。叙事可以互相涵摄,人物不可以互相混淆,这就是界限。
借名立教:民间法教通例
从宗教社会学的通例看,民间法教借名号来建立教法,并不只有这一例。地方行法传统往往援引已经具有崇高地位的神仙祖师作为名号,用来表明渊源、树立威信、方便传习;所借的是名号,所行的是道法,名与法之间有合也有分。
闾山奉许真君为教主,就是这一通例之一:借真君的名号来表明正统,行闾山的道法来救济世人。明白它是借名,就知道九郎是其本法的神、真君是其借尊的祖,各自回到本位。
借名立教是传统社会宗教整合的常态,并不妨碍教法的真实;需要辨明的是,不让借名倒变成本名、不让后来尊奉的神冒充最初的祖师。这样,既保全了尊奉的诚心,也弄清了源流的事实。
称谓的审慎
明白以上道理,学者在名号称谓上应当保持审慎。读科书、对神图、参考俗说时,要知道哪个名号是法位、哪个是真人、哪个是后来的合称,不根据一个名号轻易下判断;遇到两个名号相关涉,先考察文献的先后和制度的层位,再确定是分是合。
这不只是研究闾山应当如此,也是读道书、辨宗派的一般方法。名称端正,言说才顺当;言说顺当,教法的事实才能弄清。
审慎并不是含糊,而是以证据为归宿;本文断定九郎、真君为两个人,正是审慎考核之后的明确判断,并不是故意要分别彼此。
万寿宫商路与真君入闽
许真君信仰进入福建,有它的社会路径。许逊从唐宋以来,同时是江西的乡土神、水神和商旅保护神;江西商人所建的会馆大多以万寿宫为名,奉真君为香火依托,随着商路遍布东南各省,福建也有很多。
商路到达哪里,真君的香火就跟到哪里;闾山道坛与江西会馆、商路网络在地方社会相接触,尊奉真君为教主,就有了现实的信仰依托和社会条件。况且闾山主水、崇尚阴,真君以镇水治水而闻名,二者在对水的信仰上最为契合,尊奉时容易因为水德而牵合到一起。信仰的传播往往遵循这种人事往来和地理相接的便利,不一定都出于教义内在的必然;所以考察两个系统合流的原因,应当先寻找社会历史方面的缘由,然后再讨论名义的分合,才不会流于空泛。
真君进入闾山,可以沿着商路、会馆、移民的踪迹考察,是跨地域传播的结果,而不是真君本来就在闽地山中。弄清传播的路径,挂靠的事实和尊奉的诚心,就都能得到一个历史的说明,事情其实很平实,不需要刻意求深。
教主与法主之分
名号辨清之后,还要端正位号。闾山坛场中,教主和法主本来就有分别。教主是道法所宗仰的对象,崇奉许真君,取他忠孝和斩蛟的正统;法主是行法的宗师,临水夫人陈靖姑实际主持其事,掌管妇幼护产各科。九郎则是传法的郎位法神,位置在更早的巫法层面。
教主用来说明道统,法主用来施行教法,法神用来传法度人,三者各管一件事,合起来构成闾山的尊奉体系。
把教主、法主、法神分开定位,许真君、陈靖姑、闾山九郎就各得其所;后世把九郎并到真君名下,是把法神和教主混为一体,位号一乱,传授的次第就讲不清楚了。
诸脉的统摄
从法脉统摄来说,闾山所包含的不止一个系统。三奶夫人的教法主要流行于闽台,法主公一系兼行各科,张五郎和梅山武法也并入其中,郎位诸神分别掌管法事。各系统来源不一,但都统属于闾山坛场。
统摄的关键在师承和传度,而不在所奉名号的异同。一座坛场可以同时供奉各位神真,诸真并立而法脉自然为一。
闾山的正统,在于融汇各系统而用道法科范加以统一,并不在于某位真人专属。明白它统摄之广,就更能理解九郎不必是真君、真君也不妨作为教主的道理。
内炼与科仪
教法的实质,仍然归结到内炼和科仪。《玉皇心印经》说:「上药三品,神与气精。」行法者以精、气、神的炼养为根本,以科仪符法为功用;内炼有了主脑,外在的行法才不落空。
科仪按照事务类别设立科目,文场的章表、武场的罡诀都有次第;但科仪可以重视却不可以依赖,真正可以依赖的是诚敬和内炼。
判断闾山的真伪,要以师承和内炼为依据,而不是以名号的对合为依据。九郎、真君的称呼可以随时代、地方而变化,内炼的法度则有经典依据和师承;放弃根本的实证而去争论名号,算不上真正懂得道法。
传度奏职与字辈
法脉确定次序,靠的是传度奏职和字辈。想要进入法门的人,要拜师、传度、奏职,上表登记入册,授予法名和法器;字辈一个字代表一辈,用来纪世次、辨师承。本门兼承净明字辈,世次清楚。
这套法脉实证与郎位法称并行:郎位确定行法的阶次,字辈确定传承的世次,奏职确定行法的权柄,三者都有文牒和师承。
闾山内部的分宗定序,凭借的是传度、奏职、字辈,而不是九郎、真君名号的离合。以此为标准,法脉的真伪可以考定,不必等到名号之争就自然清楚。
当代传承与正信
今天看待闾山,应当放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宗教信仰自由的框架下。陈靖姑信俗已经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张圣君信俗列入省级,古田临水宫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并成为两岸交流的纽带。保护工作重视的是它活态的传承和历史脉络。
就名号而言,正信的态度是尊奉有来历、考辨有依据:既尊真君为教主,也知道九郎是旧传的法神,不用混称扰乱它的源流。
保护和研究都需要分别对待。属于正常宗教信仰和民俗传承的,依法予以尊重、引导到正信;借名号从事敛财、迷信活动的,不属于正常宗教活动,应当辨别并远离。
分类施策与研究限度
由此可以明白分类施策的含义。闾山之学应当区分宗教信仰、民俗传承、学术研究和商业传播几个方面:信仰的人尊其教,传承的人守其法,研究的人考其实,传播的人慎其辞,各自守住分际,不互相越界。
就学术研究本身而言,也有它的限度:文献有缺失,田野有局限,名号有流变;结论必须标明证据和范围,不用一个地方概括全部地区、不用晚出的说法冒充古代的原貌。
本文辨明九郎、真君为两个人,所依据的是早期文献没有合称的记载,以及郎位制度的实证;所不否认的,是后世尊奉真君为教主这一教法事实。分限清楚,才能避免偏失。
名实归正
综合以上考察,闾山九郎与许逊、许真君本来就是两个人。九郎是南方巫法郎位上传法的神,见于南宋白玉蟾的记载,“郎”是法位,其次序可以考知;真君是晋代有完整史传的净明祖师,行迹在江西,早期仙传不涉及九郎。古代文献从未记载两个人是一个人,把他们合到一起,是后世闾山追求正统、道教化过程中的攀附,其间又有同姓相混和神图置换,于是形成了晚出的说法。
以辩证的态度对待:尊奉真君为教主,是闾山形成道统之后应有的恭敬,不因为考辨而废弃;还原九郎为法神,是名实归正应当弄清的源流,不因为尊奉而埋没。学者由此理解闾山教法层层累积的缘故,遵循师承、致力内炼、守持正信,使法脉的传承源流清楚、体用不缺。这才是本次考辨的本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