闾山法门说:学道何以须以苦易

闾山法门历代祖师传法,每以「道不轻传」为诫。家师叶法财掌门,居恒训门下曰:今日年轻人,多不适合学道,尤不适合学符箓。此非轻慢后进,实见世人学道之心渐偏:一入门先问「学这个要不要钱」;闻须供养、须劳作,便生皱眉;若言免费,又疑师父不传真。

时人多谓传道当免费、师父有义务教,美其名曰「弘扬道法」。实则此心一萌,已落贪求。讨便宜者,法终不得。今依师说,参诸道经,将此理说破,以为入门者戒。

道法非市易,师无白授之理

先立一义:道法,不是免费之物;传法师,无白授之理。法者,历祖师数百年之修证、授受者毕生之苦功所聚,岂同市物?《道德经》云「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」。世于一把菜尚须付值,于一堂课尚须纳费,独于道法欲空手取之,此何理也?

或谓出家人慈悲普度。然度者,双向之事:师肯度,受者亦须肯受。受法之心不诚、不重、不殷,师虽授之,等于空授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不履邪径,不欺暗室」。供养之礼、恭敬之心,是入道第一重诚;此诚不立,法无从传。

师曰:本门传法,非贪人之财,乃重人之心。白得者不知惜,苦易者方知重。此人之常情,亦道之常理。

家师七岁入道

家师幼出寒家。七岁那年,父母东拼西凑,筹措一万五台币,送至六十四代吕法标师爷门下。一万五台币,在彼时农家,已非小数;此束修之礼,亦是父母望子入道之心。

自入师门之日,即居师爷家中。非去享福,乃去劳作。七岁孩童,能作何事?种稻、耘草、摘果、牧牛、饲豕、养鸡鸭鹅。天未明即起,日入方息。此非师爷苛刻,乃闾山数百年传门旧规:以力换法,以苦易道。不付出则法不重,不历苦则道不真。

四年苦工,白日田间夜里灯下

如此者四年。每日日程:天未明即起,白日田间作务——种稻、除草、理果林;傍晚牧牛,牛在田埂啮草,童在旁守;更晚饲豕、饲鸡鸭鹅,直至天昏地暗方收工。

收工非即休息。入夜后,点油灯,读书、写字。一字写错即重写,一笔不正即重书。师爷四年之间,未曾教一法,惟令作务磨性;灯下所读,亦只是识字课书。直至凌晨一点余,方得躺下。次日天未明,复起。如是四年,无有工钱。

此四年,于家师一生,最苦亦最实。苦者,童身力作、念乡、冬水冷冽,皆真切;实者,从春种秋收识时节,从牧牛磨耐心,从饲育养照应,从灯下识文字、练定性。

四年农活既毕,师爷方令家师入基本法之门:七载之间,以四十九日为期,吃素斋戒。彼时家师尚幼,本无房事之念;所谓禁房事,实为守童身、保元精,使先天之气不泄。于此中炼精养气、调息凝神。及至十七八岁,师爷方始授口诀法诀;二十余岁,承掌教下山。家师后来一身行法,皆此数年间一锄一犁、一笔一画,从田间、从灯下、从基本法中长养而成。无此年功,后日之法,便是空中楼阁。

大罗仙班,亦须执事

师常言:纵在大罗仙班,亦须执事劳作。古仙出家,亦执贱役:抱朴子樵于山,钟离权执于厨,吕祖于庐山供洒扫。孰为白食者?祖师讲道,弟子亦铺座、洒扫、供花、添香。

道观之中,老修行带徒,弟子须挑水、伐薪、炊爨、洒扫、种菜。非师父懒,乃此等作务本身即修行。挑水中练气,伐薪中练神,炊饭中练心,种菜中练恒。此等苦工,非徒然付出,是在筑基。

《庄子》载庖丁解牛,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,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道不在高处,在手上一刀、肩上一担、田中一锄。不肯作此等事,而欲直受大法,无有是处。

求免之心,是贪非道

回到开头:年轻人欲求免费之法,此是何心?贪心也。《道德经》云「罪莫大于可欲,祸莫大于不知足,咎莫大于欲得」。欲白取法,即是「欲得」;欲得之心一起,道心即退。

本门见世人,口言「弘扬道法」,实则心算:我不费一钱、不劳一事,便得真术,将来借此求财、求名。此算盘虽精,天地间无此便宜。白得之法不灵,白学之咒不验——非法不验,乃受法之心从始即歪。

真「弘扬道法」者,是既得之后,善修、善行、善度;未得之前,先以「弘扬」为口实,求师免费相授,二者相去霄壤。

师道尊严,法不轻传

道门素重师道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」。师虽不在四大之列,然为传道之人,与道同尊。轻师即是轻道。

法不轻传,非师藏私。盖法当传于有德、有诚、有恒之人。纵有高智,无真师不能自悟;纵有虔诚,不肯付授,师亦不传。此「不轻」者,敬法也,亦重其人也。

本门传法之例:肯苦者传,肯敬者传,肯久者传;欲白取者不传,欲速成者不传,欲便宜者不传。此门风,吕法标师爷传之家师,家师复传之后人。

真学之难,今人未知

今人不知学道之难。彼以买几本道书、看几段视频、入几个群,便谓学道。此乃看热闹,非真学。真学须过三关:身关,须肯苦、肯作、肯屈身;心关,须肯敬、肯舍、不肯便宜;恒关,须肯四年、十年、二十年而不辍。此三关,今世学者一关亦难过。

故家师谓年轻人多不适合学道,非其不慧,乃其不肯。不肯苦、不肯舍、不肯久。其所求者,是轻松、快速、免费——此三者,道中本无。

束修之礼,古今通义

或问:学道必以供养、劳作乎?师曰:此古今通义也。《论语》载「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」。古人拜师,以十条干肉为贽;非师须肉,礼不可废。道门传度,亦备香、花、灯、果,拜祖师、拜师父。此礼,表心而已。

礼重则心重,礼轻则心轻。随便来、随便学、随便去——此法在其心中,亦随便;随便之法,岂有灵乎?

然道门亦讲因材施教。实在寒苦、无力备礼者,但心诚、肯作,师亦教。家师幼时,家亦贫,父母仅筹一万五;然以四年苦工补之。故礼之厚薄,非关财帛,关在心之诚伪、行之虚实。

真供养者,在心非物

道门有财供养、法供养,以法供养为最。备香花灯果,是表心;以身服侍、以恭敬承、以善行报,乃真供养。

家师尝言:吾宁教一穷而诚之子,不教一富而慢之贵。穷子心真,贵人心假;道法传心,不传钱。又言:法之灵不灵,视学者视法之轻重。为法苦过、累过、熬过,法方重;重之,行出乃灵。白得之法,视之如草;苦易之法,视之如命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」。心重法稳,心轻法浮。

修行在日用,搬柴皆道

家师四年居师门,未曾一日专事打坐,亦无一日不在修行。搬柴运水,无非是道。《庄子》庖丁解牛,宰牛而合《桑林》之舞、中《经首》之会;文惠君叹技至此,庖丁对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一庖丁,将寻常手技,做成道。

家师种田、牧牛、饲豕、炊饭,亦复如是。于此等事间,练专注、练耐心、练气、练神。今人以为修行须别择时地、别设威仪;师之训曰:扫地心在扫,即修行;炊饭心在炊,即修行;待人心在人,即修行。心若不在,坐破蒲团,亦是妄念纷飞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道甚夷,而人好径」。大道平平,不离日用;人偏欲寻奇径、觅玄妙。本门观人有无功夫,不看坐几何时,看饭桌上端否、待人诚否、作事靠否。此等处做不到,功课再好看,亦是虚。

苦尽甘来,功不唐捐

四年苦工,苦不苦?苦。然苦尽则甘来。家师后来下山掌教,行法救人,心中那份踏实、那份应手,皆苦中熬出。此甜,世人难尝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」。苦中藏道,甜中藏障。怕苦、避苦、拒苦,道即避之;迎苦、吃苦、化苦,道即成之。家师不羡那些轻松顺遂之「修行人」——彼未历苦,道不深。真有道者,皆从苦中滚过。

此理,年轻人当早知:莫畏眼前之苦,此是将来道粮。

闾山法门传法,所重者,始终是一个「诚」字、一个「恒」字、一个「苦」字。不诚则法不入,不恒则功不成,不苦则道不真。家师以亲身经历,垂训后人:道无免费之餐,师无白授之理。学者诚能以此三义自省,肯苦、肯诚、肯久,则入门有日;若犹欲轻松、快速、便宜,不如早息此念,免致自误误法。

六尺七情观——续渺渺茫茫偈说身命亲缘

前章既说「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」,家师以为意犹未尽,复引申其义,作偈曰:

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。
思前顾后难倚重,当下六尺乐七重。
不知精气为何筑,守身忌口病加重。
脑中幻影墙上住,未知身在五行中。
父母之恩非世还,妻儿子女非面扶。
今妻何妾皆一昙,骨肉连接一黄土。

此一十六句,上承「糊涂虫」之叹,下说四桩大事:一曰此身不足恋,二曰精气当速养,三曰五行须透脱,四曰亲缘不可执。字字沉痛,句句棒喝。今依道经之旨,敷演如左。

思前想后,为七情所困

偈云「思前顾后难倚重」。人之一心,念念不住:未得之事,思如何得;既得之事,思如何守;既往之事,悔不该;未来之事,忧不置。《清静经》云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;既有妄心,即惊其神;既惊其神,即著万物」。此一念思前顾后,正是妄心最粗处。

家师训曰,世人可怜:吃饭时,想着上午那笔账;睡觉时,想着明日那场局;与人相对,心里还在盘算别处。六尺之身在此,心却在千里之外、十年之前、十年之后。这样的人,纵有良田千顷、大厦万间,他受用不到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心从来没有回到当下。《庄子》言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,与《道德经》「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」之旨,实相发明。心不越于三世,神乃凝于一身。

修道之要,第一步是收心。不是不思前想后,是不思而得、不虑而成——事情来了,清清楚楚应它;事情过了,干干净净放下。这叫「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」。做不到这一点,打坐也是妄念纷飞,持咒也是有口无心。家师每见门人皱着眉、瞪着眼,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,便喝:「你想这些,能当饭吃么?」一声喝下,人如梦醒。

六尺之躯,本是幻聚

「当下六尺乐七重」——人身不过六尺,七情六欲,便在这六尺之上起灭。《老子西升经》云: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;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」这个身体,是道器,也是牢笼。它载道,也障道。

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说得明白:「人以身为患,殊不知身之主者道也。身老者,非身自老,神去则老;身死者,非身自死,神去则死。」我们这个肉身,地水火风假合:骨肉属地,脓血属水,暖气属火,呼吸属风。缘聚则生,缘散则死。凡人把它当真,要吃好的、穿好的、住好的,为它做牛做马;修道人则借它炼心、借它了命。

家师训曰,你照镜子,镜里那个是谁?今天少壮,明日衰老;今天红润,明日枯槁。它不是你,是你暂时住的一个房子。你爱房子,可以,但不要把房子当成你自己。为了这个房子,去争、去贪、去嗔、去痴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《清静经》教人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」,遣欲先从观身始——观此身不净、不久、不可执,欲心自淡。

不知精气,筑炼无根

「不知精气为何筑」——这是最痛切一句。世人贪着肉身,却不知道这个身体真正的宝贝是什么。《高上玉皇心印妙经》云:「上药三品,神与气精。」又说:「恍惚杳冥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」精气神,是人身大药,是成仙之本,不是世间那些名闻利养可比。

凡人的精气神,日日漏:视久则耗神,听久则耗气,思欲不节则耗精。眼根一漏,神往外驰;耳根一漏,气随声走;意根一漏,精随念迁。一日不觉,十日难补;一年不觉,根本动摇。所以道家讲「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,炼神还虚」。这个「筑」字,是筑基之筑,像盖房子,先打地基。精气不固,一切功法皆是空中楼阁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学了一堆咒语符箓,画得龙飞凤舞,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,精神一天比一天散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知道养精、养气、养神。法是外相,身是外室;身不固,法无所附。《心印经》又云:「养育耳目,堵塞兑门。」塞其兑,闭其门,终身不勤。这个功夫,不在高处,在收视返听、少思少虑、节饮食、寡嗜欲。

着相忌口,法反成障

偈承上句:「守身忌口病加重。」这一句最妙。许多人听了养生、听了持戒,便着在相上:这个不敢吃,那个不能碰;今天忌荤,明天忌腥;禁忌列了一长串,病却越来越重。为什么?因为他着在「忌口」上,心被忌口捆住了。

家师训曰,戒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《道德经》云:「天下多忌讳,而民弥贫。」忌讳太多,人反而不得自在。持戒本意,是护心、养性;你把戒持成了枷锁,动则得咎,这就叫「为法所障」。真正的守身,不在口舌之微,在心地之正:心若邪,吃斋也是枉然;心若正,小节上何必执著?

当然,不是教人纵欲。荤腥厚味,本所当节;酒色财气,本所当远。但节之在心,不在形式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举「积德累功,慈心于物」为首,没有说只靠忌口就能成道。着相修行,如人骑驴觅驴——他就在驴上,却找驴在哪里。这个道理,修行人不可不知。

脑中幻影,客尘不住

「脑中幻影墙上住」——人一静下来,脑子里什么都冒出来:往事、人面、光影、声音,像过客在墙上投影像,赶也赶不走。这在道门谓之「客尘妄念」。《清静经》云:「众生之心,皆得如如,而被妄念之所缠绕。」

家师教门人:念头起来,不要压它,也不要随它。压它,是与它打仗,越压越旺;随它,是跟它跑,越跑越远。正确的办法是「知」——知道它起来了,知道它是幻影,不评判、不跟随、不拒绝。它像客人,你是主人;客人自来自去,主人不必出门迎接,也不必闭门不纳。久而久之,它自觉没趣,自己散了。

《庄子》说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。心像一面明镜,物来则照,物去不留。这不是麻木,是大自在。你被脑中幻影拖走,是因为你把它当真了——真以为那是你、那是你的事。其实都是八识田里的种子,遇缘现行。看透这一点,妄想自消。

身在五行,顺逆之机

「未知身在五行中」——这一句点出天道真机。人这一具身,哪一样离得开五行?肺属金,肝属木,肾属水,心属火,脾属土。五行顺行,金木水火土相生,人则生老病死;五行逆行,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,人则超凡入圣。

《阴符经》云:「观天之道,执天之行,尽矣。」又说:「天地,万物之盗;万物,人之盗;人,万物之盗。三盗既宜,三才既安。」人在五行之中,不是要逃五行,是要透五行。顺五行,是凡夫;逆五行,是仙真。怎么逆?收心、炼气、固精、伏神——把往外漏的三宝,收回来、筑起来、凝起来。

家师训曰,许多人算命看风水,问自己五行缺什么。其实你缺的不是金木水火土,你缺的是把这五行炼透的功夫。八字再好,不会修,也是凡夫;八字再差,肯修,也能成道。《悟真篇》云:「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索不亲。」这个「索」字最妙——真要,命里无时,也能从虚无里索出来。这才是修道人的硬气。

父母之恩,累劫难酬

偈转入亲缘:「父母之恩非世还。」人这一身,从父母来。十月怀胎,三年乳哺,教之育之,成年而后。《道藏》有《太上报父母重经》,说父母之恩,昊天罔极;一世之身,难酬万一。

家师训曰,修道人第一要孝。不孝父母而想成仙,古今未闻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以「忠孝友悌」列于篇首,不是道德说教,是天地规矩。父母是根,儿女是枝叶;根不固,枝叶必枯。你对父母薄,你对师父、对众生,也薄——那个心是同一个。

这个「非世还」,不是说不还,是说一世还不完。父母在,一碗热汤、一句软语、一次陪伴,比什么都强;父母没了,你好好做人、好好修道,让他在九泉之下因你得荣,这是大孝。《诗经》「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」,千古以下,读之落泪。修道人念此,应当奋起。

妻儿缘聚,终是昙花

「妻儿子女非面扶」,下句更直:「今妻何妾皆一昙。」妻子、姬妾、儿女,看似眼前最亲,其实缘聚则来,缘尽则散。《庄子》「庄周梦蝶」,言万物幻化,本无定形;与「一切有为,如梦幻泡影」之旨,本无二致。

家师训曰,人最看不破的,就是这个「情」字。少年夫妻,老来伴,看着暖;可生离死别,谁替得了?你病了,妻子能替你痛?你老了,儿女能替你死?病床之前,亲情再厚,也只能看着。不是他们薄情,是这个身子、这个命,终究是你自己的。

这不是教人薄情。对妻儿子女,当爱、当慈、当养;但不要把他们当成永恒的依靠。他们是路上同走一段的人,不是你最终的归宿。你把归宿安在他们身上,他们走时,你就塌了。真正的归宿,是你自己修出来的那一点道。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云:「命高则由我,命危则由我。」命是自己的,谁也替不了。

骨肉黄土,谁替谁来

结句:「骨肉连接一黄土。」再亲的骨肉,百年之后,都是一抔黄土。《庄子》丧妻,鼓盆而歌,不是无情,是他看透了:来的时候,无来处;走的时候,无去处。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——回去而已。

家师训曰,人到老年,送走过父母,送走过配偶,看着同辈一个个走。到这个时候,才真明白:什么钱、什么名、什么恩怨,都是假的。最后那一杯黄土,谁也替不了谁。你再爱你的孩子,你走的时候,他不能替你躺进去;他再孝,他送你到门口,路还得你自己走。

看透这一点,不是悲观,是放下。放下了,眼前的亲情才真——因为你不执了,爱得反而轻松、反而干净。执著的爱,是捆绳;放下的爱,是春风。修道人观身、观世、观亲、观缘,观到最后,是一个「放」字。

惜气如惜金,养神如养婴

既说精气,再进一步。气之一字,最易漏。凡人一言一语,气出;一喜一怒,气出;一思一虑,气出。《尊生书》云「少言语以养气」,不是教人缄口,是教人不妄言。市井之人,东家长西家短,一顿饭说一两个时辰,吃完饭神疲力乏——这不是吃饭累的,是说话漏的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老修行,话不多。问一句,答一句;不问,他静坐。不是他木讷,是他知道:这个气,像炉里的火,扇子乱扇,火就散了。真要大用——行法、救度、打醮——那一点气要凝得住,全靠平时不漏。平时滔滔不绝,临到用时,气浮在上面,压不住;咒念出来,有口无心,兵将不听。

养神更难。神是人的主。《心印经》云「人能养神,则不死」。怎么养?收视返听。眼不妄视,神不归眼;耳不妄听,神不归耳;鼻不妄嗅,神不归鼻;舌不妄尝,神不归舌;身不妄动,神不归身;意不妄思,神不归意。六根不漏,神自归室。这不是枯坐,是把外放的光,收回来照自己。

节欲如节贼,伏心如伏虎

精之漏,最大在欲。家师训曰,世人不知:精不是尿,不是汗,是人身最宝贵的真阳。一分精,一分命;十分精,十分命。漏一分,命短一分。《黄庭经》云「至道不烦但守精」,即节欲固命之要。

节欲不是禁欲。道家不教人做枯木石头。《悟真篇》云「鼎内若无真种子,犹将水火煮空铛」。真种子是什么?就是你那一点元精元阳。你要炼它、养它,不要漏它。凡人见色心动,念起即漏——这个漏,比实际行为还伤神。所以修道人第一步,是伏心。心猿意马,不伏不住;念起即觉,觉之即无。

家师传一个法子:念起时,不要压,也不要随。把这个念头,提到眉间,看着它。它像一个客人,你不请他,他自己来;你不留他,他自己走。久之,心定了,精固了。精固,则气足;气足,则神旺;神旺,则法灵。这是一串的功夫,不是单单念咒就能成的。

观身不净,离执得轻

道门有观身之法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」。怎么遣?观这个身体:外面一层皮,里面是脓血、粪尿、筋骨、五脏。美人妆罢,卸妆之后,皮里是什么?臭皮囊。

这不是教人厌恶身体。身体是道器,要借它修道。但不可执它为我、为净、为常。执则生爱,爱则生染,染则生缚。观身不净,是把这个「执」字松一松。松一分,轻一分;轻一分,自在一分。

家师训曰,你看世人,为一张脸,买多少化妆品;为一身肉,买多少衣裳。可这张脸,老了皱了;这身肉,病了垮了。你为它做牛做马,它领情么?不领情。它是缘聚则生、缘散则散的一个假合。看透这一点,对它就不过分溺爱;不过分溺爱,心就归自己了。

承负在身,因果不虚

既说父母、妻儿,必说承负。《太平经》云「承负者,天之为也」。前人有过,后人承之;自身作孽,子孙负之。这个道理,今人不信,以为是迷信。可你看:祖上积德的家庭,往往出孝子贤孙;祖上作孽的,往往出败家子。这不是报应,是家风、是气脉、是因果。

家师训曰,你修的每一步,都连着祖先、连着子孙。你今天行一善,祖先在九泉之下得荣;你今天行一恶,子孙在冥冥之中受累。所以修道不是独善其身,是一家、一族、一法脉的事。你入了正道,你这一脉的气就转了;你走了邪路,你这一脉的气就浊了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」。这个「自召」,最要紧。命不是天定的,是你自己召的。你召善,善来;你召恶,恶来。明白了这一点,人就不敢妄作。不是怕报应,是知道:每一个起心动念,都在给自己、给家人写账。

当下即是,莫待他时

偈云「当下六尺乐七重」。这个「当下」,最要紧。人不是在过去,就是在未来;不是追悔,就是忧虑。真正的生命,只在当下这一念。《大学》云「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」。止在哪里?止在当下。

家师训曰,你吃饭,就好好吃饭,不要想别的;你走路,就好好走路,不要想别的;你打坐,就好好打坐,不要想别的。这个「好好」,就是全神贯注、就是活在当下。人为什么累?因为他的心,同时在三个地方:身体在这里,心在过去,念在未来。三个地方扯一个人,能不累吗?

收心回到当下,不是消极。事情该做,做;该想,想。但做完、想完,就放下。不要让它在你心里过夜。《庄子》云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。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。这是大自在,也是大修持。

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

偈末说「骨肉连接一黄土」,直逼生死。生死是大事。世人贪生恶死,却不肯在生时修死。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云「生者,寄也;死者,归也」。生是寄居,死是归乡。看透这一点,对死就不恐惧。

家师训曰,他见惯了死人。行法几十年,重症病房进过,临终榻前守过。人到最后,再有钱、再有权,手一松,什么都带不走。反倒是那些平日修心、积德的,走得安详,面带笑意。为什么?他心里无挂碍。无挂碍,是因为他该做的做了,该还的还了,该爱的爱了。

《庄子》妻死,鼓盆而歌。不是他薄情,是他明白了:人本无生,因缘聚而假合;缘散则归,归本自然。你哭,是你执着;他走,是他回家。修道人把这个「归」字看明白,活着就不慌,死时就不惧。

缘聚则喜,缘散不执

既说生死,必说缘。父母、妻儿、朋友,都是缘。缘来了,好好待;缘散了,好好送。不要在缘上打结。结打多了,心就成了死疙瘩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老伴走了,自己也跟着垮了。不是他病了,是他不肯放。你不肯放,那个走的人也不安;你肯放了,他好走,你也好活。爱不是捆绳,爱是春风。春风吹过,草木生长;你捆着,草木就死了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生之,畜之;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」。真正的爱,是不占有。你爱一个人,不是把他绑在你身边,是让他自在、让他成长、让他成他自己。缘聚则喜,缘散不执,这才是大乘气象。

真心修行,不在形式

偈说「守身忌口病加重」,是教人莫着相。但莫着相,不是教人放纵。真修行,在心不在迹。《庄子》云「得鱼而忘筌,得意而忘言」。筌蹄尚当忘去,何况那些形式上的忌讳?

家师训曰,他见真修行的人,不在吃什么、穿什么、念什么。他的心是正的——待人慈,做事公,遇事忍,见人让。这就够了。反过来,那些吃斋念经、见人就摆脸色的,他修的是什么?他修的是我慢、是贪求、是算计。这种人,念破喉咙也没用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」。把欲放下,心自然静;心一静,道自来。这个功夫,不在山上,不在庙里,在日用平常:一句软话、一次忍让、一件善事、一个善念。从这些小处做起,日久天长,人就变了。

惜福如惜灯,福尽则光沉

家师常言一个字:惜。惜衣、惜食、惜福、惜气。人不知惜,福就漏。一碗饭,吃一半倒一半,这是漏福;一件衣,穿两次就扔,这是漏福;一句好话,不肯说,这是漏福;一次善举,不肯做,这是漏福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慈心于物」,又说「昆虫草木,犹不可伤」。物尚且不可伤,何况自己的福?福是一盏灯,油尽则灯枯。你平时不添油,等灯焰弱了,再急也没用。所以修道人,第一要惜。惜一切物,惜一切缘,惜一切时光。

家师幼时在吕法标师爷门下,一件道袍穿几十年,补了又补。不是他穷,是他知道:这个东西,是天地给你的,糟蹋不得。你糟蹋一寸布,就是糟蹋天地一寸心。这个道理,今人不懂了。今人以奢为荣,以俭为耻;可天地之间,奢是漏,俭是蓄。蓄一分,福厚一分;漏一分,福薄一分。

积德如积财,德厚则载福

既说惜,再说积。惜是守,积是做。守而不做,福不增长;做而不守,福又漏。所以要一边积,一边惜。

积什么?积德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积德累功,慈心于物」。德不是抽象的,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:见人有难,搭一把手;见人苦,说一句软话;见人错,不当众揭穿;见人善,真心随喜。这些小事,都是德。

家师训曰,他行法几十年,救过多少人,他自己记不清;但他记得,每救一个人,自己心里就踏实一分。这个踏实,就是德的滋味。你积德,不是给别人看,是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。心交代得过去,晚上睡觉就香;交代不过去,金山银山也睡不着。

传道如传灯,灯灯相续明

既说积德,再说传道。家师晚年,最挂心的,是法脉不要断。他说,这一脉从江西到福建,从福建到台湾,几百年了;到他手上,不能断。所以他把一辈子的符箓、科仪、口诀,一点点整理出来,传之后人。

这个心,是祖师的心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善人者,不善人之师;不善人者,善人之资」。你得了真法,不肯传,是自绝于祖师;你传了假法,是自欺欺人。传道,要传真的、要传给有德的、要传了不辜负的。这个担子,比自己修还重。

家师训曰,他选徒弟,不看聪明,看德行。聪明而无德,法被他用来作恶;愚钝而有德,法被他用来救人。所以宁可传一个笨人,不传一个坏人。这个道理,是闾山派几百年传下来的门风。我们这一脉,从龚康大郎渡台,到吕法标师爷,到家师,一代一代,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

师恩如天地,不可负也

偈说父母之恩,再说师恩。父母生我身,师父生我慧。身恩一世,慧恩万劫。家师训曰,他这一辈子,最感念的是吕法标师爷。七岁上门,白天割草放牛,晚上读书写字;四年之间,师爷未教一法,惟以农活磨其性子;后复七年基本法,四十九日为期,吃素守童;及至十七八岁,师爷方始授法,二十余岁承掌教下山。这个恩,比山高。

《太上抱一带经》云「师者,一生之依止」。入道无师,如人夜行无烛。你得真法,是师父把他一辈子的心血,交到你手上。这个交,不是买卖,是付托。你负了师父,就是负了祖师;负了祖师,法就不灵。所以门中第一戒,是慢师。对师父不敬,法再高,也走不远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许多人,学了三年五载,就觉得自己行了,把师父丢在一边。这种人,法永远停在三年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心断了。法从师父来,师父从他的师父来;你轻慢师父,就是把这条根砍了。根断了,树还活么?所以门中弟子,对师父,要像对父亲一样;对师爷,要像对祖父一样。这个敬心,不是形式,是续脉。

道友如手足,不可轻也

既说师恩,再说道友。一个人修道,孤掌难鸣。道友是同行的人,互相扶持、互相提醒、互相成就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」。柔弱则合群,坚强则孤立。修道人不可孤僻。

家师训曰,同门之间,要像兄弟。你有难,我帮;我有病,你探。不要争长短,不要论高低。真修行人,见人善则随喜,见人过则规劝。规劝要私下,不要当众;称赞要当众,不要私下。这个分寸,是道门传统。

反过来,见人有善,生嫉妒;见人有过,生嘲讽;见人有难,生观望——这种心,是魔道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心秽则行秽」。你心不平,道心就歪了。所以门中弟子,同门如手足。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

发愿如立向,愿大则力雄

最后说发愿。修道人入门,要发愿。愿不是口号,是方向。你发什么愿,就成什么人。愿度众生,你就能成法师;愿求长生,你就能成地仙;愿自私自利,你就成凡夫。

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。这是太上的愿,也是每个道门弟子的愿。你入了这个门,就要发这个心:不为自己,为众生。这个心一发,天地护佑,祖师垂怜。你行法时,兵将听调;你遇难时,龙神护卫。不是你有神通,是你的愿大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学法只为自己治病、自己发财。这种法,灵一时,不灵长久。为什么?心太小。心小,法就小;法小,力就小。你把心放大,放到众生身上,法就大了,力就雄了。这个道理,看似玄,其实实在——你真心为众生,众生也真心助你。感应之理,如影随形。

知幻即离,离幻即觉

合十偈而观,家师之意:此身不足恋,当速养精气神;五行不可逃,当逆而炼之;亲缘不可执,当慈而不缚。人生一世,渺渺茫茫,若不在这上面着力,真是哭一场、闹一场,空来空去。

《清静经》云: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。」反过来说,能遣妄心,即得真道。怎么遣?观身不净,观命无常,观缘如幻,观心若镜。做到这四句,六尺之躯,从牢笼成道器;七情之浪,从风波成醍醐。

家师训曰,他这一辈子,见人多了:有人富可敌国,死时带不走一文;有人贵极人臣,死时一棺附身。反倒是那些老实修道、积德累功的,走得安详,后人感念。人这一辈子,真正留下的,不是钱、不是名,是你这颗心修到什么地步。

偈读到此,应当警醒:父母之恩,趁健在时尽孝;妻儿之缘,相处时慈爱而不执;精气之身,从今日起节养;五行之困,从这一心透脱。莫等到黄泉路上,再悔糊涂一生。

末了,再申一义:此偈不是教人消极,是教人清醒。清醒地活,清醒地修,清醒地爱,清醒地放。不执于身,而借身修道;不拒于缘,而随缘尽分;不怖于死,而知死归处。这个态度,是闾山派历代祖师传下来的生活态度——在世间,而不被世间缚;在人情,而不被人情牵。

愿与同门共勉:惜此身,养此精,修此心,尽此伦。百年之后,黄土一抔,后人留下的,是一个干净的心、一段无憾的道。

符箓何以不动——十弊说

门下同道多以书相问:符箓一宗,予藏本不寡,而临池下笔,往往不验,其故安在?本门答之:符箓之灵,非在纸墨形模,全在师传、法具、时、心四者。十弊不除,符终不动。今析之如下。

师不真,符不灵

世有未遇真师,但得旧本,依样描摹,自以为符。不知符有符之谱系,笔有笔之口诀,一点一掷,皆承师指。无真师而涂鸦,终是画字。故十弊之首,即在无传而妄作。

符无胆,咒不续

符之为物,头、腹、足俱全,而尤以符胆为命。符胆者,符之精魂;无胆之符,如人无脏。又有符脚,须于画讫时念咒敕之;有口咒而无心咒,则口到心不到,咒为虚声。下笔之时,又有一定法度——书讳、取气、存神、落墨,毫厘之差,通体皆废。世多只摹字形,不问胆、咒、法三者,符焉得灵?

时不择,法不立

凡行和合、拆缘诸符,必择日辰。日辰不协,犹播种非时,虽有种弗生。又有一着:若对手人命中带魁罡,性刚气盛,未可便下符,须先破其魁罡之威,而后法可施。不知此者,如以水投石,反受其亢。

心不相应,天地不留

符之枢机,终在于心。念咒之时,心不随相——口诵而意驰,书符而思散,是为有口无心。心既不相,天地亦不为之留;天地不留,咒符徒然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心著境,境著法」,心一于符,则方寸与天地通;心散万端,虽书千万纸,与空华等耳。

彼此未解,法反成怨

又有一事:凡涉人我之间,若彼此心结未解、因缘未和,而强以符法牵之,纵一时见效,后必反噬。故行法先察人情,先解其结,后用其符。

始终一句,真师步传

合十弊而观,归于一语:道法必须随真师一步一步,方得其力。师传则有胆、有咒、有法、有时;师传则知魁罡之须破、心境之当一、人我之解结。否则藏符万卷,不如真师指下一诀。学者宜知所务矣。

渺渺茫茫——哀哀嚎嚎糊涂虫说

世有叹世偈曰: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。十四字,写尽千古常人面目。本门老修持者每读此,辄三叹。今依道经之旨,说其义。

渺渺茫茫,生本无据

人之一生,百岁耳。未生之前,安在?既死之后,安归?生死之间,倏然而过。《庄子》谓人生如白驹过隙,《道德经》谓「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」。世人熙熙攘攘,若有所得,临到末了,两手空空而去,正如水上一沤,起灭无踪。此之谓渺渺茫茫。非故作颓语,乃实情如此。

哀哀嚎嚎,皆为妄境

世人之哀嚎,非一也:少则哀贫贱,壮则哀得失,老则哀衰老,死则哀别离。牵于情欲,系于财色,昼思夜梦,无有宁日。《清静经》云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」。妄心一起,境绪纷然;境绪纷然,苦乐交战。殊不知身如梦幻,一切顺逆,都是空华。哀哀嚎嚎,只因认假作真。

糊涂之甚,不识本真

偈末斥为「糊涂虫」,辞若过刻,而实痛心。何谓糊涂?身不知道,心不悟本,终日营营,为衣食奔走,为子孙计较,到死不曾回头一问:我是谁?从何来?归何处?《道德经》云「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」。世人自谓聪明算计,在道眼观之,正是昏昏察察之糊涂虫。此非骂人,乃悯人。

破迷入觉,方免虚生

虽然,偈非令人颓废,乃令人惊醒。知生之渺渺,则不当空过;知哀之妄也,则不当滞留;知己之糊涂,则当求觉悟。本门授徒,首贵一个「醒」字——醒则不随境转,不逐情流,于衣食奔走中,葆此一点灵明。《悟真篇》云「试问如何是行道,慎行言语养精神」。能于此窥破幻妄,立起修行之心,则渺渺茫茫者,自此有归;哀哀嚎嚎者,自此得止。不然,堂堂一生,真与虫何异?

锡可成钢否——说师徒授受之间

本门老修持者,一生笑傲八方,阅历人多,自谓心硬如铁。然见可教之材,犹不觉心动;见弟子顽钝,又辄生恨铁不成钢之叹。因作问曰:锡亦能成钢否?三年炼锡,竟成何物</strong?此非戏语,中藏择师、授徒、根器、年程之至理。今申说之。

老修心动,非为私情

老法师阅世既深,毁誉不动,喜怒不形,何谓心动?非动于财色之私,乃动于法脉之重。见其人根器可教、心地可取,则念法嗣将延,于是不辞年老,起而授之。此一动也,是祖师炉中一点火,非世情所谓心动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」,见上士而不传,是为诿道;见非材而强授,是为轻道。心动之权,正在于此。

恨铁不成钢,师徒之慈

弟子入门,材质不齐。有钝而勤者,有聪而浮者。老法师昼提撕、夜点检,望其日进;偶有退转,辄叹恨铁不成钢。此非苛求,乃慈悲之至。盖法之为物,非独一身之事,上承数十代祖师,下开将来法裔。弟子不成,负祖师也;弟子不成,负将来也。故恨之深,正以爱之切。

锡不成钢,根器有别

虽然,材质不可不论。世以铁喻刚劲之材,以锡喻柔懦之质。铁可炼钢,锡岂成钢?锡之为物,柔而润,其用自别——为器则精,为焊则牢,强以钢期之,反失其性。学者根器,各有不同。上利者可授大法,厚重者可授常法,柔懦者先教以立品、养气,不责以速效。

若不择材而概以钢望之,是犹责锡为铁,徒费炉锤。《悟真篇》云「饶君了了悟真如,顿开尘锁自跳出」,根器不利,虽明师临炉,亦难骤化。故择徒与择法,当相称。

三年炼金,各成其材

或问:三年之期,锡竟成何物?曰:三年者,非一概之程。上士三年,可立根基;中材三年,可熟科仪;下材三年,亦当收其放心、去其浮气。锡不能成钢,而可以成锡之用——忠信端悫,守坛护教,亦是一门良才。本门法脉所贵,不在人人作祖师,而在人人守规矩、积德行。果三年之后,心地淳厚,行止端方,虽非钢材,已是良金。

故老法师之叹,非绝望也,乃教人各安其位、各尽其材。上不负师,下不负己;锡为锡用,铁为铁用,同归法海,便是家门。

练法须禀师承——请师有文,法乃得成

本门练法,首重师承。法非自致,必有所受;受而不禀,与无受同。今依道门传度之旧,说其大要如下。

练法七不,先入静境

凡练法之初,先治其心:不急、不躁、不思、不旁、不视、不觉、不嗅。七者并息,一念不生,然后可与道相会。此非奇术,乃《清静经》「遣欲澄心」之实功。心不静而求法应,犹扬汤而止沸。

传必有牒,请师有文

道门相传,自正一受箓以来,师各有牒,派各有文。本门每传必授请神请师之全文:一请闾山历代登仙祖师,二请历代口传祖师。直传横传,数十代班班可考,上溯太上老君,下及当朝传度之师,姓名具在。

故本门戒学者:勿动辄称某师某人,以自装饰。真有实学者,名在师前文上,不待标榜;实无而强称之,适形其伪。

二层之法,必禀师承

初层法或可自行,至第二层,则开练之先,必焚香禀明祖师:师出何宗,法出何典。不禀者,法终不成。世间多有未经拜师,窃得符咒真本,终日持练而无验,非术不灵,乃无历代祖师为之证明。启坛而告曰:吾法从某代某师而来——此语必真。若妄人而欲禀之,将对历代祖师言:此书法买也、偷也、自创也?祖师其肯听之乎?

伪法亦验,其故有二

或疑:世有无师之法,亦间有灵验,何也?本门答之:其一,心理之力。人有诚敬,潜意识为之驱策,似若有应,实由自心。其二,祖德所资。其先世积德,祖灵为之护持,暂支其事。然德如火仓,仓尽则火灭;应出而无继,终至衰败。道门所谓承负,前人之积尽,后人之祸至,非虚言也。

真师传度,不祸子孙

然则真师传法,独不招殃乎?曰:真师有真师之仪。自太上老君以下,一代传一代,至汝身而止。拜师之日,有行焉:穿师衣,食师饭。此非仪文,乃于历代祖师前立约,证汝为法家行法之人。祖师既证,行法有所禀,功过有所归,故不殃及子孙。此一事,本门称为不传之秘——非秘其术,秘其郑重。

今见民间肆然收徒,网络贸然传法,至有请神请师之文而不能举者,举世滔滔,可为太息。学者当知:法之灵,不在书之旧,而在师之真;不在咒之奇,而在承之正。

心为目的,情为墓地——学道用心勿用情

本门授徒,每以二语相诫:学道需用心,用心勿用情</strong。盖道也者,无形无情;心也者,修道之宰;情也者,丧道之坑。学者于此辨之不早,终岁勤苦,多堕情纲。今依道经之旨,申说如下。

道本无形无情

《道德经》云「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」。道非有恩有爱,非有偏有私,漠然无情,而大恩存焉。日月自行,四时自运,万物自生成,道何尝以情与之?惟其无情,故能成其至公;惟其无形,故能入于至微。学者若以私情测道,以喜怒求应,是犹缘木而求鱼也。

学道用心,弃道用情

何谓心?心者,觉照之谓,专一之谓。诵经则心在经,行法则心在法,持咒则心在咒,不杂不乱,是为用心。何谓情?情者,喜则恋、怒则激、哀则沉、乐则放,随境流转,不能自止。用心者,主也;用情者,役也。

同一事也,用心则进道,用情则丧道。故曰「学道需用心,弃道可用情」——非谓弃道之后始可用情,乃谓一堕用情,即是弃道。初机学者,往往自谓修道,实则七情八绪缠缚胸中,口诵而心驰,行持而意散,与未修等耳。

心为目的,情为墓地

本门口诀最警切者,在心为目的,情为墓地六字。心之所向,即道之所归,修之终极,全在明此一心,故曰目的。情之为害,柔而难察,甜而能溺;始则以情为亲切,终则为情所埋葬,子孙事业,皆随之而隳,故曰墓地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」。遣情非灭绝人性,乃不使情役其心。修道之士,非木石也,喜怒哀乐,未始无之,然不随之流转,不因其放逸。事来则应,事去则静,情过而不留,此之谓用心而不滞于情。

辨之早,则入道速

学者每日省察:今日诵经,是心在经,抑情在经?今日行法,是心在法,抑情在法?一念觉,是用心;一念溺,是用情。毫厘之差,千里之谬。本门老修持者,数十载功夫,只在「不随情走」一句。果能心为主宰,情为客尘,则道不远人,人自远道。

名以载道——叶心海藏头诗说修道气象

本门北斗弘法院掌门家师叶法财,号心海。门人尝以藏头一诗颂其志,诗曰:

(葉)绿花红艳阳天,
(心)高志远勇为先,
(海)上明月伴财起,
福禄源长气万年。

诗虽俚语,而字字见志。今依道教之旨,说其义如下。

名以见志,心高为先

藏头三字,曰「心」曰「海」。心者,一身之主;海者,众流所归。道经谓「心为神舍」,修道必先治心。心不高,则志不立;志不立,则道不生。故诗曰「心高志远勇为先」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」,心高非骄矜之谓,乃志在清虚、期于上达,不与流俗同污。勇为先者,学道须具决定心,闻法不疑,履危不退,方能入德。

心海之量,明月自照

「海上明月」,是何等景象?海体至虚至平,月来即映;月本无心,遇海而现。此喻修道之心,当如沧海——容纳万流而不拒,虚明洞照而不留。《道德经》云「旷兮其若谷」,《庄子》云「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」。心若海阔,则天机自现;心若私隘,虽日诵千咒,神光不生。诗中「伴财起」者,非求财货之谓,乃言心量既开,福禄自随,如月明海上,不期然而然。

福禄之源,功德所致

世之人竞言财禄,多求而寡得。不知《阴符经》云「沉水入火,自取灭亡」,巧取者反招其损。道门论福,根于功德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图;积德百年,福泽自至。故「福禄源长气万年」者,非祈禳而致,乃功行所积。家师行法数十年,重症重症活人之迹,斑斑可考,福禄之来,盖有由也。

艳阳万年,法脉长明

起句「绿花红艳阳天」,写一派清明和暖之象。道之将行也,其象必然光明;法之将传也,其气必然畅达。本门自江西而闽而台,数百年灯灯相续,至于今日,正是艳阳天气。「气万年」者,非一人一世之荣,乃愿法脉垂绪,薪火不绝,后来学者,皆得立于光天化日之下,修真正之法,度有缘之人。

合而观之,此诗非泛泛颂扬。心高以立志,海阔以养量,功德以致福,光明以传脉——四者,修道者分内事也。学者读此,当反求诸己,勿徒作佳话观。

法之三要——真法、法行、悟性

本门论法,有三要:曰真、曰行、曰用。得真师传真法,法乃立;行之而善恶自辨、大小随心,法乃周;反之自性、破我见而悟性,法乃归。今依旧授,分说如左。

法之要:在得真师

大抵学道第一义,便是得真师、传真法。法不真,则修无所措;师不真,则从入皆邪。既得真法,又须知法有三德:法之心、法之性、法之恒、法之善。心者,法之本源,习之以至于无,是为「习之无」——不执于法相,不泥于咒诀,乃见心法之全;性者,法之自然;恒者,法之久长;善者,法之归趣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上善若水」,法之究竟,终归于善。舍此而求奇技异能,皆末也。

法之行:善恶由人,大小随心

鬼怪妖邪之法,仙神圣真之法,语其体,本无善恶。法犹刃也,可生人,亦可杀人;善恶之机,存乎用之者。故本门传度,先立德行,后授法诀,正为此也。

语其用,则随念而殊:用之空法大天,充塞宇宙,与太虚同宽;用之意法一粟,摄念精微,纤芥之细而莫不具;用之言法亦空,才落言诠,便同空华。此非权辞,实道出法之体用——大而无外,小而无内,言即离相。学者执大则落空,执小则滞有,执言则着相,皆非行法之正。

悟之心:自性本具,破我见

法之极,归于心。本门口诀云:我自性,性自我;我无性,性无我;信自性,无我姓,姓悟性。初机谓自性为我所具,是「我自性,性自我」;及至深观,我相本空,何性之有?是「我无性,性无我」。然虽曰无我,却不可断灭,当自信自性能生万法,是「信自性」;不落名姓、不立知见,是「无我姓」;终之以悟,性由悟入,不由外得。

《庄子》有「吾丧我」之论,《道德经》谓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」。破我见,非灭性也,乃去其执我之私,而见自性之真。故本门不尚口辩,惟贵实证;不矜咒术,惟贵明心。

合三要而言之:真以立其基,行以达其用,悟以归其本。学者循此而进,不务奇、不泥相、不执我,道其庶几乎。

真法平常——群中大神多,真法反空空

今时法运陵迟,群社林立。本门老修持者每叹:扯群太多,眼为之撩乱;天花乱坠,在在皆称大神。真法未遇,则以假为真;真法当前,反觉空空。此非偶然,盖道有常体,人目易眩。今依本门传法之旧,说破此机。

群多神多,眼花易眩

自网络之兴,法教人各立群社,广招学徒。一入其中,符咒满屏,异闻盈耳,某师通幽冥,某法役万神,人人自谓真传,户户号称正脉。听者目炫神摇,莫知所从。然《道德经》早言之: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;善者不辩,辩者不善。」言之愈炫,其真愈远;神号愈大,其实愈微。

未见真法,以假为真

学者大病,在未识真法。未见真金者,见铜而以为宝;未闻正音者,遇哇鸣而以为韶。故假符假咒,一经吹扬,群起而奉之;妄言妄行,加以神异,争相而学之。非其人甘心于妄也,眼目未开,无可辨别。本门传度,必以实证实功示人,不尚虚声,正为此耳。

真法平常,见之反空

及至真法当前,学者又往往失望。何也?真法不炫奇、不示异,平平常平常平,饭食坐卧,皆是道在。初闻之,似无奇巧;亲历之,似无神通。遂疑曰:此即法耶?何其空空!不知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」,《庄子》云「道在屎溺」。真道者,正以平常为体,以无味为至味。彼惊天动地、神怪百出者,非伪即邪,去道远矣。

辨真之要,在磨心地

然则何以别真伪?曰:不观其言之神,而观其行之实;不视其术之奇,而视其心之正。真法师,讷讷如不能言,兢兢如履薄冰;假宗师,夸夸其口,炙炙其名。真法到手,惟教你收心、持戒、勤修;假法到手,惟教你求奇、求验、求速化。学者于此着眼,思过半矣。

故知群中大神虽多,不足眩也。真法不喧,真师不矜。遇而不识,失之在己;识而不持,过亦在己。愿与学者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