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方贵人法结构义理辨

五方贵人法,为闾山法门召请贵人、扶助行事之专门科法。其行法之繁,在本门诸科中居首。盖贵人者,非一神一将之谓,乃东南西北中五方星斗、官将、童子,一时同临坛场,扶助行持之人。此法非初学可轻授,须学员历七个四十九天基本法筑基,于其中择德行兼备者,方授此。今依道经之旨,将其结构与义理辨述如下,使学者知其梗概,不致盲修。

三台星斗之宗教意义

五方贵人法首列三台。三台者,上台、中台、下台,乃斗极之上三司星,主三公、宰辅、福禄、寿算。《北斗本命经》载,北斗九星,中有三台,为天地之阶梯、神人之中介。道门醮仪,凡奏达高真、请福延生,必先礼三台,以其能通天界、达民情。

罡步三台,非徒踏星斗之象,乃以步法存神,使身中三宝与三台星气相通。学者须知,三台之要,不在步法之形似,而在存思之诚。心不诚,则步法虽准,星气不临;心诚,则步涉之处,自然感格。此与本门「法由心主」之旨一贯。

五斗星君与五方格局

继三台之后,布东斗、西斗、南斗、北斗,合而为五方格局。东斗主算,西斗主纪,南斗主寿,北斗主解,中斗主总监。此五斗星君,各掌一方、各司一职,非孤立之神,乃斗极体系之五方分职。

《度人经》云,斗府星官,普植神灵,统御玄天。闾山法门行法,重斗极,以其能解厄、延生、消灾、赐福。五斗齐请,非好为繁复,乃是办事周全:欲求寿,须南斗;欲解厄,须北斗;欲延算,须东斗;欲定纪,须西斗;欲总统,须中斗。学者须知,五斗同临,非贪心多请,而是一事之成,须五方合力,缺一则不全。

须辨者:五斗不是五个独立之神,而是同一斗极体系之五方功用。学者若以为各斗各自为政,便是误解。实则五斗同出斗极,同归紫微,分则为五,合则为一。此即道门「一本散为万殊,万殊归为一本」之理。

指法体系之宗教内涵

罡斗之外,复有指法五式:三官、左关、右关、五雷、五岳。此五式,各有所本。

三官者,天官、地官、水官,主赐福、赦罪、解厄。《三元品戒经》载,三官大帝,考校大千世界,赏善罚恶。行法存三官诀,所以禀三官之命、行三官之令。左关、右关者,坛场左右之关将,主通关、达信、阻隔邪祟。五雷者,东方风雷、南方火雷、西方水雷、北方雷、中土雷神,主驱邪、破幽、除秽。五岳者,东岳、南岳、西岳、北岳、中岳,主地祇、镇方、安灵。

此五式指法,非随意结造,各有经典依据。学者须知,指法之要,不在手指之形似,而在存思所召之神,与指法相应。指结而心不至,等于空结;心至而指准,自然感通。此与罡步之理同。

四色童子与中替身

法中所列童子,分赤、黑、白、青四色,中安一替身。此五色,对应五行:赤属火,居南;黑属水,居北;白属金,居西;青属木,居东;中属土,居中央,即替身。

童子者,非世间童仆之谓,乃斗府所遣、传话送信之灵使。《道藏》中童子职,多为侍香、传经、捧檄、送符。闾山法门行法,召童子为的,所以通传奏达、宣命于坛场。中替身者,以己身之气,化为五行之中位,承四方童子之来。

须辨者:替身非诅咒之术,乃行法者以己身代众生受戾、承星气之具。道门替身之法,用于延寿、解厄、消灾,非用于害人。学者须知此中界限:替身是借假修真,非移祸他人。

罡步与指法之配合

五方贵人法之繁,繁在罡步与指法须同时相应。步三台时,手结何诀;布东斗时,手结何印;踏西斗时,身存何方——皆有定规,不可错乱。

学者须知,此法之难,不在记诵,在心手相应。初学之时,手忙脚乱,步法与指法相违;久之纯熟,步至则指随,指动则步应,身口意三者合一,方为得法。此非短期可成,须日日练习,如习字一般,千遍万遍,自然纯熟。

又须辨者:步法准、指法准,不等于法灵。法之灵验,根本在传度之诚、持戒之严、积德之厚。无此根本,纵步法指法一一如法,亦如无根之木。此即本门「德为法本」之诫。

传法之阶与分寸

五方贵人法,为本门深密之法,不轻授。须学员历七个四十九天基本法筑基,于其中择德行兼备者,方授此。非为吝啬,而是此法须德行、定力、师承三者俱足,方能持之而不召祸。

学者若无师承,自步法、指法学之,必生偏差。盖此法之奥,全在师传口诀、口传心授,非书本所载。故有志学者,当先正心、持戒、积德,待时节因缘,师自授之;不可强求。

五方贵人法,结构虽繁,其理则一:以三台为通天之路,以五斗为五方之主,以五指为用神之诀,以童子替身作为之介。学者能明此理,则知此法非玄奇怪诞,而是斗极信仰、三官信仰、五雷信仰、五岳信仰,在闾山法门一科中之集成。修此法则,须心诚、戒严、德厚、师传,四者俱备,方可言灵。愿学者于此,不贪奇、不务速,脚踏实地,循序渐进。

闾山修身处世十一纲辨义

闾山一脉,根植闽越古巫,唐宋以降,融汇灵宝道法、净明忠孝之学,形成道巫合流、以坛场行法、以兵马卫道的东南法教体系。其修炼宗旨,非徒符箓咒诀之末,而在性命双修、内重德行。本门历代祖师传法,每以修身处世为入门先务:心不正则法不灵,德不厚则道不立。家师叶法财掌门居恒,亦以此十一纲授徒。今依师说,参诸道经,辨述如下,以为入门弟子之准绳。

时命之不可逆

师曰:时命不可逆,逆之者亡。时间、生命、青春,三者一去不复返。此非消极之叹,而是修道之基本前提。《周易》以「天行健」取象,言天道运行有常而不息;《论语》载子在川上之叹,亦在警醒学者: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。闾山法教行法救人,最重时节——丑寅开坛、按候行持,其本即在知时。

家师每言:若以「永恒」自许,以为来日方长,则堕于懈怠;若以「短暂」自弃,则堕于虚无。二者皆非中道。《太上感应篇》教人积德累功,其前提正是人身难得、时光易逝。惜身以修道,惜时以进德,此为顺时之教。

三习气之害

师曰:脾气、傲气、小气,三者足以毁人。于闾山修身体系中,此皆心习之偏,非真性所本有。《清静经》云,众生不得真道,为有妄心;妄心一动,神为之惊。脾气者,怒习之发越;傲气者,慢心之彰显;小气者,悭吝之凝聚。三者皆从妄心起,学者不可不察。

《中庸》论七情,谓「发而皆中节」。纵脾气者,事发则怒,事过犹恨,血气精神皆受其损。傲气者,自以为是,《道德经》「不自见故明,不自是故彰」,自见自是,其识日局。小气者,器局狭隘,《道德经》「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」,悭吝之人,其心日蹙。家师言:闾山行法,敕水召将,全凭一心;心有三习,神不附体,法何能灵。

须辨者:脾气非正义感,傲气非风骨,小气非节俭。以脾气为直率,以傲气为操守,以小气为俭朴,是常见之混淆。真正直者,怒而不迁;真有守者,谦而不卑;真节俭者,施而不吝。

不可放弃之本

师曰:童真、理想、希望,三者不可放弃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」「常德不离,复归于婴儿」。所谓童真,非幼稚无知,而是未被世故扭曲之本真。家师言:闾山弟子行法,最重心地之诚;心地不诚,符咒徒然。

理想者,修道之方向。本门以度生为愿,非为一己之私。《悟真篇》云,大药修之有易难,亦知由命亦由天;其前提,是修者先有必成之志。希望者,对道之信心。《道德经》「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」,勤行之根在信。信之者,虽困不馁;不信者,小挫即退。

辨之者:童真非盲从,理想非妄想,希望非自欺。逐于浪漫而失理性,是伪童真;骛于高远而无实践,是空理想;回避现实而强作欢颜,是假希望。

人伦之贵

师曰:爱情、善良、友谊,三者最可珍贵。闾山为正一法教,不禁婚娶,不废人伦。《周易·序卦》云,有男女然后有夫妇,有夫妇然后有父子。夫妇一伦,为人道之始。

善良者,《太上感应篇》开篇即言祸福无门、惟人自召。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,贵生之心,即是善良之根。家师言:闾山行法救人,全凭此心。友谊者,《论语》益者三友,道门择友,重直、谅、多闻;非为结党,实为砥砺。

辨之者:爱情非占有,善良非纵容,友谊非朋党。以占有为爱,则生执念;以纵容为善,则养恶人;以朋党为友,则害公道。

无常之辨

师曰:成功、财富、梦想,三者最无常。《道德经》云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」。家师言:闾山弟子行法,见惯生死,深知外境无常。承认无常,非消极,而是不执。

《道德经》又云「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」。此非教人弃绝富贵,而是教人富贵不骄、积财能散。真正修行,是在无常之中立有常之德;在外境流转之中,守本心之定。梦想若与修道之志合一,则是愿;若纯为私欲膨胀,则是贪。

辨之者:成功、财富、梦想,皆不可作终极依托。真正可依托者,是自己之德行与功夫。外境皆有转变,内德方能长久。

成就之基

师曰: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足以成人。闾山行法,最重坛场、方位、时辰:坛场不利,神将不临;方位不当,气脉不顺;人心不和,奏达不通。此非迷信,乃法教之经验总结。

《荀子》云,上不失天时,下不失地利,中得人和。三者之中,人和为本。《道德经》云,道大、天大、地大、王亦大,人居其一,正在人能弘道。天时未至,不可强为;地利不具,不可冒进;人和不洽,不可独行。

辨之者:天时非命运决定论,地利非环境决定论,人和非从众主义。真正修道者,于天时未至时修己,于地利不利时择地,于人和未洽时修德。三者皆备,是为成就;三者缺一,反求诸己。

人伦之重

师曰:父母、孩子、眼前人,三者须珍惜。闾山一脉,承净明忠孝之学,尤重人伦。《净明忠孝经》以忠孝为入道之门,谓忠孝之人,道自近之。

父母者,生身之本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以忠孝友悌列于篇首。事父孝,故事师长;事兄悌,故事同侪。此非愚忠愚孝,而是由近及远、推己及人。孩子者,所传之继,教之成人,非私有之产。眼前人者,当下相处之人;世人多念远方、追未得,而轻忽当前。

辨之者:珍惜父母非盲从,教育孩子非控制,善待眼前人非讨好。真珍惜者,尽本分而不溺私情,尽教养而不越界限。

行事之要

师曰:目标、方法、改善,三者为行事之要。《大学》云,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。知止,即立目标。本门传法,必分阶次:学员、入门、入室,各有阶位,不可躐等。此即目标分明。

方法者,师传之诀、经典之旨、经验之积。闾山法教最重师承。无师承而自造方法,如无根之木。改善者,日新其德。《大学》「苟日新,日日新」,行事不能一劳永逸,须随时调整。

辨之者:目标非空想,方法非教条,改善非朝三暮四。目标须切实,方法须禀师,改善须稳中求进。

交友之道

师曰:诚信、奉献、无私,三者为交友之基。《论语》「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」。家师言:闾山弟子同门相处,最重一个「诚」字。同门遇难当扶助,同门有过当规劝,此即奉献;不结党、不营私,此即无私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」。真朋友之言,未必顺耳;顺耳之言,未必真友。奉献非无原则付出,无私非无是非之分。

辨之者:诚信非愚诚,奉献非讨好,无私非无差别。真诚信者亦能拒绝,真奉献者亦有界限,真无私者亦守公道。

人生之度

师曰:机会、人生、婚姻,三者须把握。《周易》「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」。闾山弟子学成出山,须待时机;时机未至,精进修持;时机一到,弘法利生。

人生者,整体之历程。《道德经》「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」。婚姻者,《周易·家人》「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」。夫妇正,则家道正;家道正,而后可安心修道。

辨之者:机会主义非把握机会,人生赌博非把握人生,婚姻买卖非把握婚姻。真把握者,机会来时能担当,人生全程能负责,婚姻之中能相守。此皆积德积学之后,自然而至。

快乐之源

师曰:知足常乐、助人为乐、自得其乐,三者为安乐之端。《道德经》云「祸莫大于不知足」。知足非不上进,而是不贪分外。家师言:本门弟子行法救人,受者感恩,施者不居,此即助人为乐。《度人经》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,度人之乐,胜于自乐。自得其乐者,内心自足,不待外境。

《中庸》云,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愿乎其外。素富贵行乎富贵,素贫贱行乎贫贱,君子无入而不自得。

辨之者:知足非安于现状,助人非自我感动,自得非自我封闭。真知足者仍修德进业,真助人者不居功,真自得者不孤僻。

统观十一纲,家师垂训之意,归极在一点:闾山弟子修身,须明本末、辨轻重、知取舍。时命不可逆,故当惜;习气足以毁人,故当改;本真不可失,故当保;人伦不可废,故当尽;无常不可执,故当定;成就有其基,故当审;行事有其序,故当实;交友有其道,故当择;人生有其度,故当慎;快乐有其源,故当养。

此非空洞说教,而是闾山修持体系在人伦日用中之落实。学者诚能于此十一纲逐条体认、逐条践行,则符箓自有灵验,坛场自有威光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」。愿与同门共勉。

家师说性格改进十则——性命双修之性功篇

家师叶法财掌门,晚年居恒,不乐谈符箓之奇,而喜与门下说「性格」二字。他常言:道法是枝叶,性格是根本;根本不正,枝叶虽茂,终归于枯。人之一生,贫富贵贱,半由前定,半由自造;而性格之偏正、心地之净秽,则全由自己,不关乎天,不尤乎人。

家师尝作《性格改进》十则,授门下读。其言平实,似无玄妙;细而味之,实合于《道德》《清静》《感应》《南华》诸经之旨。盖道家「性命双修」,命功在精气神,性功即在性情、心术、待人、应世之间。世人多求命功之奇,而略性功之实,此所以学道者多,成道者寡。今依家师十则,参以道经,敷演成篇,愿与同门共省。

先识其性,长知所贵

性格改进,第一步不在「改」,而在「识」。人不自知,如夜行无烛、临水无镜,虽欲修正,无从措手。《道德经》云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」。知他人,不过世智;知自己,方为真明。这个「自知」,第一桩,便是看清自己的长处何在、短处何在,两样都摆在面前,不夸大,不隐匿。

家师说,世人对自己,往往走两个极端。一种人只看长处,目中无人,觉得自己处处比人强,这种人不必说改,他连「该改」二字都听不进。另一种人只看短处,自惭形秽,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未改先馁,终于自暴自弃。前者病在骄,后者病在卑;骄与卑,看似相反,病根则一——都是没有把自己看个明白。

真正的自知,是冷静地、如实地盘点自己。家师教门下一个法子:取一张纸,中分两行,左书所长,右书所短。写长处时,不必客气,凡能想到的,一一书之——我性情敦厚,是长处;我心思细密,是长处;我能守信、能吃苦、能有恒,皆是长处。写短处时,亦不护短——我性急、我话多、我遇事易慌、我见人好则妒,亦一一书之。书毕,置之案头,朝夕省览。

何以先要如此?因为长处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。家师说,人对自己的长处,要「敝帚自珍」——家中一把破扫帚,自己尚且当宝贝,何况你天性中那一点可贵处?你找出优点,便应善加护持,甚至不惜「敝帚自珍」,不要因旁人一句贬损,就把它否定。至于缺点,则既不应存心夸大,亦不应蓄意忽略。夸大则自弃,忽略则自欺;不夸不忽,方为正视。

《庄子》云「吾所谓明者,非谓其见彼也,自见而已矣」。真正的明,不是看清别人,是看清自己。人能把自己那一点长处,认得真、守得牢;把自己那一点短处,看得破、认得起——这便是修身的起点,也是入道的第一步。

直面所短,不夸不饰

既识其长,再论认短。家师说,人一旦真知道自己有不少长处,要他承认短处,就不那么难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必靠「假装完美」来证明自己。我既知道自己有好的一面,便可以坦然说:这一件事,我确实做得不到;这一个习气,我确实改得未尽。

世人承认短处,大不易。难处不在「不知」,而在「不肯」。短处摆在那里,他并非全无所觉,只是面子上下不来、心里头过不去,于是或存心夸大,动辄曰「我本是个无用之人」,把短处当护身符,躺在里面不肯起来;或蓄意文饰,明知有毛病,却捂盖子,不让人说,也不肯对自己承认。前者是自弃,后者是自欺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不履邪径,不欺暗室」。暗室之中,最先要对得住的,是自己这一颗心。对自己的过失文过饰非,便是欺心;欺心之人,任他功课做得再多,终无长进。因为修行的机关,全在一个「真」字——你对自己都不真,还能对谁真?

家师说,发现短处之后,要真「感觉到」。什么叫感觉到?就是真觉得这是个问题,真觉得不改不行,真觉得它在碍事。若浑无感觉,嘴上说改,心里无所谓,那是假改,改也是空改。《了凡四训》载袁了凡先生,早年被孔公算定终身,先后皆验,他便认了命;后思「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」,于是力行改过,发愿行善,果然把已定之命,渐渐改了。家师每举此以告门下:人非不能改,是不觉得该改;一旦真知「此习不改,必误大事」,改起来便快。

孔子曰「知耻近乎勇」。改过之枢纽,全在一个「耻」字。修道人见己之过,当如面上有尘,对镜便见,见则即盥,不可因循。今日忍一句不当说的话,明日止一念不当起的念,后日改一件不当做的事——日积月累,短处自消。这个功夫,不惊天,不动地,却是修身最实在处。

自奖自励,不假外求

第三节,论自我鼓励。家师说,世人多半活在别人的称赞里:幼时要父母夸,读书要师长夸,做事要上司夸,入道要师父夸。一旦无人称许,便觉自己一无是处。这是把评判自己的权柄,亲手交到了别人手上。别人吝于称赞——这本是人情之常——你便真把自己看轻了。

家师剖析「奖」之一字,甚为精辟。他说,奖品、奖励,好比金钱,是一种极其有限的社会资源:你得了,别人便得不着,因此造成受奖不均。有些人家中奖状一大堆,并不珍惜,甚至扔进纸篓;有些人一件也无,想挂也没处挂。有人每天得人称赞,有人从未听过一句好话。换言之,「奖」是一种操之于人、不操之于己的资源。你的行为若不合别人的标准,或别人看不见、不了解,便不会给你。

既然如此,家师主张:最好不假外求,主动称赞自己。比如你今日做了一件好事,旁人不知,虽不必敲锣打鼓、昭告世人,至少可以自掏腰包,看一场电影,吃一碗好面,以花得起的方式,奖励自己一番;若怕花钱,便来一句口头嘉许,也不无助益。

家师说,世上除极少数仁人君子,大多吝于称人——因为称赞别人,便等于承认自己不如。既然如此,我们何不把称赞给足自己,来一个「奖励不求人」?芸芸众生,大都不易得奖,却又都需要;所以实在应当学着奖励自己,以增强自信。人一旦自觉可爱、可贵,自然希望好上加好,也就乐意改其缺失了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」,又云「自知而不自见,自爱而不自贵」。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肯鼓励,天地之间,谁还来鼓励你?《周易》云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。这个「自强」,是从内里长出来的,不是旁人催出来的。今日小进,肯定自己;明日小退,提醒自己。日子久了,自信由内生,不由人予——别人给的,别人能拿走;自己长的,谁也拿不走。

家师又提醒:对自己,不可过刻。做错一事,在心里骂自己三月;做对十事,却一笔带过——这不对。修行是长途,不是罚站。你要像带一个小徒弟一样带自己:他进步了,夸他;他跌倒了,扶他,再说一句「下次小心」。对自己尚且刻薄,对别人也宽厚不起来。自我奖励,不是骄纵,是养自己的生机;生机养足,人才有劲儿往上走。

称人之善,礼尚往来

第四节,论称赞别人。或有人问:这与改进自己的性格,有何关系?家师答:关系大得很。人总是要互相交换的——交换金钱,交换物品,也交换善意;这便是「礼尚往来」。社会心理学有所谓「社会交换论」:你称赞别人,别人觉得欠了你一份情,便会寻机称赞你;你一受称赞,心里受用,也就觉得自己的确不错。

再者,因你的称赞,别人觉得有了自尊,因而变得大方、开朗、活泼、自然,且乐意受惠,反而更容易改进他自己的性格脾气。所以称赞别人,与性格改造,大有关系。这不是机巧,是人情,也是一种善的循环。

道门最重「随喜」二字。见人有善,不生妒心,而生欢喜,是为随喜;随喜功德,在道门亦是培福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以「慈心于物」「忠孝友悌」列于篇首,又教人「不彰人短,不炫己长」。见人之长而真心称之,正是慈心、正是积德。

家师特别提醒:称赞要真,不要假。虚伪的奉承,人一听便腻,反而生厌;真心的称许,是你确实看见对方的好处,肯说出口。比如同门行法,某一处格外周全,散坛之后,你私下说一句:「师兄今日那一段敕水,很稳。」这一句,比当众恭维十句都管用——因为它具体、真诚、不图回报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善者不辩,辩者不善」,又云「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」。你把善意先递出去,看似付出,其实在天地账上,都存着;它绕一圈,自会回来。这个道理,年轻人最该早学:不要吝于说一句「你这件事做得真好」。一句话之力,能暖人很久,也能为自己开出一条宽路。

急人所难,路自宽平

第五节,论关怀他人。家师最反对一种人:眼睛只长在自己身上,只关心自己的利害、情绪、得失。这种人,路必然越走越窄。为什么?人是互相的——你不看别人,别人也不看你;你急人难,人将来也急你难。

家师说,人一旦只注意、只关心自己,路就越走越窄;一旦注意、关心别人,心境便自然放松,整个人也显得自然起来。这个时候,人最容易表现自己的特色,而他的长处,也最显得可爱。人在忘我之时,最是可爱。一个人只要全神贯注于工作,即使容貌不扬,也会让人看着顺眼;即便是最自私、无聊、心冷的人,一旦注意到手边的事、别人的事,此时也就不那么讨厌。

毕竟每个人都有独到的特性,其中较好的一面——热心、宽大、亲切、诚恳等等——通常都在关心别人之时,最能自然流露。你一旦流露出这些,别人自然觉得你可爱;如此一来,那些令你怀疑、猜忌、攻讦别人的习气,便会收敛。所以,你能注意、关怀别人,将来到头来受益的,是自己。若觉得表现关心,似乎不惯、十分勉强,则只要多多勉励自己,以更完善的人品自期,就不会觉得太难;久而久之,也自然成了习惯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」。你越为别人,自己反而越富有;你越施予,自己反而越充足。这不是悖论,是天道。天地间生机相通,你把善意递出去,它绕一圈回来。一个只顾自己的人,整个人是绷着的、紧的、防备的,样子并不可爱;一旦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——邻人病了,送一碗粥;同门难了,搭一把手——人立刻松下来,本有的热心、宽大、亲切,自然流露。

家师说,他见过许多老法师,年事既高,自然而然就慈祥了。不是装的,是一辈子帮人、救人、急人所难,相由心生,脸上自然带出那股温厚。反过来,那些一辈子只替自己打算的人,到老一脸刻薄相——不是命不好,是心量小,把脸练小了。「相由心生」四字,最实在。这些好品性,不是坐在家里想出来的,是在关怀别人的事上,自然长出来的。

亲附仁者,远避怨尤

第六节,论择友相处。家师说,要多与「成功而愉快」的人相处。注意,他特别强调「愉快」二字——有些企业家,只是成功,却不愉快,常感「时不我与」,身心极其紧张;若常与这种人相处,必然染上他的紧张,跟着急得团团转。

而与真正成功又愉快的人往来,必然受益良多。这种人必有他的长处,常相往来,便因潜移默化,不知不觉学到他身上许多好品性。反过来,若与失败而不愉快的人交往,难免学到一些无益习气,甚至跟着唉声叹气,跟着一起失败。

《论语》云「益者三友:友直、友谅、友多闻;损者三友:友便辟、友善柔、友便佞」。道门择友,重一个「仁」字、一个「乐」字。与仁者处,他的宽厚、稳实,会潜移默化到你身上;与终日怨天尤人者处,你也会不知不觉学会抱怨,觉得世界亏欠自己。

家师说,这不是势利,是护持道心。修道人的心,像一盏灯,风大了要护。常与光明磊落、心宽意定的人处,灯焰自然稳;常与阴鸷、怨毒、患得患失的人处,灯焰就要摇曳。择友,便是择自己将来的模样。

他年轻时跑江湖,见过各路奇人。有的人口袋无多,却整天笑口常开,帮人不遗余力;有的人财积如山,却眉头紧锁,见谁都像欠他。家师愿跟前者走——跟前者,自己也成敞亮人;跟后者,早晚被那股阴气缠上。修道人第一要会「认气」:什么人身上是清气,什么人身上是浊气;靠近久了,自己那股气,便是跟谁学的。

假人爱己,成人之美

第七节,论一个「假设」。家师有一个很特别的建议:不妨假设别人是喜欢你的。他说,别人究竟喜不喜欢你,通常心照不宣,未必公开表露。所以只要没有人公开指责你、宣告与你一刀两断、脱离关系,你便可以先作此假设。

为什么要这样?家师剖析得明白:每个人都喜欢以别人为镜,借别人对自己的评价,来评估自己。你若老觉得别人都不喜欢你,难免也就不喜欢自己,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像个烂苹果,毫无价值;结果很可能因而自暴自弃,不愿尝试任何改进。反过来,你若能假设别人都喜欢你,便自然跟着喜欢自己,因而努力维持一个「讨人喜欢」的形象,好让别人继续喜欢你。

当然,你还得愿意尽可能改掉某些坏习惯,免得别人发现,有损自己的美名。这种假设,不但能消极地保住原有优点、维持别人好感,更能积极地改进缺失、提高别人对你的评价。别人评价越高,你越有信心,越喜欢自己,越愿力求上进;上进又提高别人的评价与好感——于是造成一个良性循环。这对性格发展,大有帮助。

《庄子》云「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」。心先腾出一个善的位置,吉祥才住得进来。家师又郑重提醒:任何假设,都不可太过脱离现实。比如你明明作恶多端、惹人嫌厌,却还拼命假设别人喜欢你,而不思悔过迁善——这种假设,弄巧成拙,有害无益,不如不作。所以「假设人喜你」的前提,是你真愿意做一个值得喜欢的人;这个假设,是引你向上,不是容你自欺。

多述人长,少谈自己

第八节,论言谈。家师主张:与人谈话,最好多注意、多倾听对方,多看对方的事,以表示你对他有兴趣;多说「您」,少说「我」。

他说,有许多人谈话,并不像交谈,而是轮流抢机会说话,结果彼此都觉不快。若我们能多说「您」、少说「我」,相信必能相谈甚欢。不过,多说「您」,是说对方的优点,而不是一味揭他的伤疤、说他如何丢人现眼。

一旦对方发觉你常谈他、且常谈他的优点,自然不好意思老谈自己、自卖自夸;他便会寻机谈你、称赞你。这样一来,双方不再抢话,彼此谦让、互相聆听,两人之间才有真正的交谈。此时,对方因你给足了面子,便不怀恶意戒心,而会以谨慎态度,客观而善意地表达他对你的观感,希望博得你的好感。你一旦看出对方有好感、听到善意的批评,自然增加客观的自我了解;又因觉得别人谈你、对你有兴趣,而认知自己也有人喜欢的长处。有了这种认知,自然能不过分介意自己的缺点,而敢于自我批评、自我改进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,又云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」。真正有修养的人,不抢话、不自夸。多听,是一种德性;肯称人,更是一种气量。家师说,他见过一种人,一坐下便说自己的本事、灵验、收过多少徒弟;这种人,嘴里越说,旁人越退。真正有道的,不多说——你问他,他才讲;讲时还把功劳推给祖师、推给师父。《周易》谦卦六爻皆吉,道理正在:谦不是软弱,是真正站得住的人,才敢不吹嘘。

以爱养心,万物春生

第九节,论「爱」。家师特别申明:他这里说的爱,不是恋爱之爱,而是广义的爱——爱父母、爱儿女、爱配偶、爱朋友、爱同事,乃至爱一切众生。他说,人一旦强烈地爱着谁,生命力便最为旺盛。

据人本心理学研究,一个人唯有在爱之时,他正面的那一部分,才容易显露。事实上,人的许多基本禀赋、潜能,本都是好的;所以当你喜欢一个人,这些禀赋、潜能便自然流露。于是你很容易变得耳聪目明、脑筋清楚、反应迅速。而且,即使你原本小气,也会变得大方;原本不扬,也会显得可亲;原本自私,也会变得慷慨;原本别扭,也会变得开朗;原本拘板,也会变得平易近人;原本愚钝,也会变得聪明灵巧。事实就是这般奇妙——「去爱一个人」的力量,竟强烈如此。

尤其,你若常流露天性中好的一面,久而久之,连较低劣的一面,都可能被取代,以至于脱胎换骨。更何况,当你喜欢一个人,总也希望对方同样喜欢你;这样一来,你便希望改掉缺点、增加优点,期望保持「互相喜爱」的局面。改进自己的动机既如此强烈,你的性格,便不难改造。

道门讲「慈爱」,《太上感应篇》以「慈心于物」为起点,《度人经》讲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。这个「爱」字,不是软弱,是生机的源头。《清静经》云「既有妄心,即著万物」;反过来,人若能把私情的小爱,扩成广大的情,心量一开,万物皆春。

家师说,修道人到最后,修的不是法,是这一颗「不忍人之心」。见老人受苦,心里酸;见孩童遇险,身上紧;见同门落难,坐不住。这一点心肠,便是道种。没有这一点,符箓画得再灵、咒诀背得再熟,也只是个会作法的匠人,不是真道人。

环境可易,习染当移

第十节,论环境。家师说,以上九则,都与人际关系有关;然而人的性格、行为,有时也受环境影响。因此,若所居、所做的环境本身不良,便应设法改变,免得习染过久,积重难返。

古人择邻而居,孟母三迁,不是矫情,是深知环境之力。你天天与抱怨的人在一起,想不抱怨也难;天天与精进的人在一起,想懈怠都不好意思。这便是「熏习」二字的力量。道门修炼,讲究洞天福地——不是风景好,是那地方气场清净,助人入静。人也一样:人,就是你的风水。

《颜氏家训》云「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自芳;与恶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自臭」。家师说,他见太多人,舍不得离开一个消耗自己的地方、一群消耗自己的人,理由是「习惯了」「舍不得」。修道人要有时时转身的勇气。环境不对,不是认命的理由,是求变的信号。换一个清净坛场,换一班道义相砥的朋友,换一份能安心修持的生活,性格才有生长的土壤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」。居处,要择善地;存心,要如深渊;交友,要亲仁者;言语,要守诚信。这几桩,环环相扣——你把身安在善处,把心养得深厚,把人交得端正,性格自然日趋于善。

性命双修,性功为基

十则既毕,更当明其总纲。家师说,道门千经万论,归结不过「性命双修」四字。何谓性?即是这一副心地、性情、觉照。何谓命?即是这一身精气、神机、造化。性无命,则慧而无托;命无性,则术而无根。古来真仙,未有偏修其一而能成者。

然二者虽并重,入门却有先后。家师说,性功是基,命功是室。地基不正,楼阁虽华,终必倾颓。世人多急于命功——求感应、求神通、求符箓之奇,却疏于性功——不肯化脾气、不肯正心术、不肯学做人。这是倒着做。倒着做,纵有小验,根基一虚,遇境即垮。

《高上玉皇心印妙经》云「上药三品,神与气精」,此命功之纲;而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」,此性功之纲。两经合参,方见全貌:欲养精气,先澄心地;心地不澄,精气亦凝不住。所以家师教人,先在性情上下死功夫,再谈精气神之炼养。

他常比方:命功如军中利器,性功如持器之人。器利而人正,可卫国救民;器利而心邪,反为祸世。所以道法越高,越要性功深厚来承载。「德重鬼神钦」五字,不是虚语——你德行厚了,不必逞能,鬼神自敬;德行薄了,纵役得鬼神,鬼神心里不服。

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

《尚书·大禹谟》云「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;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」。此十六字,儒家传之心法,道门亦奉为圭臬。人心者,私欲之情,危而难安;道心者,本然之觉,微而难见。修道,便是把那个危殆的人心,渐渐收束;把那个微妙的道心,渐渐养明。

家师说,人心中最粗重者,不外十样: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、嫉、怨、忿、悭、谄。这十样,正是性格之病根。前述十则,对治的,无非这些。贪则教之以舍,嗔则教之以忍,痴则教之以觉,慢则教之以谦,疑则教之以信,嫉则教之以随喜,怨则教之以反求,忿则教之以宽和,悭则教之以惠施,谄则教之以守正。

这个功夫,叫「惟精惟一」。精,是辨得明;一,是守得牢。你把每一个念头,辨它是人心、是道心;人心则化,道心则养。久久纯熟,人心日消,道心日长,自然「允执厥中」——不偏不倚,无过不及。这个「中」,不是折中、和稀泥,是喜怒哀乐未发时,那一点至公至正的本体。

戒定慧三学,道门同贯

道门亦重戒、定、慧三学。家师说,戒是规矩,定是功夫,慧是觉照。无戒,心不归一;无定,神不凝寂;无慧,性不开明。三者如鼎三足,缺一不可。

戒,在道门,便是《初真十戒》《感应篇》诸般规矩,以及前述性格之省察。你持一分戒,心束一分;心束一分,定可致一分。定,是收视返听、澄心绝虑,使心如水之止、如镜之明。水止则照物,心定则生慧。慧,不是世智辩聪,是照见心性本来、洞明因果感应之自然。

家师特别戒人:莫把「慧」错认成「聪明」。聪明人,机心重、辩才捷、算计精,这恰恰是障道之物。真慧,是「大辩若讷」「大智若愚」——心里明明了了,口里讷讷不多。因为真到了那一步,他知道:言语说不尽道,聪明敌不过业。所以越真有道的,越平实、越谦和、越不张扬。

承负非虚,因果自召

《太平经》特发「承负」之说:前人有过,后人承之;自身积孽,子孙负之。此非恐吓,乃天地间一种至实之理。家师说,你观人家:祖上忠厚积德的,往往子孙贤孝、家道绵长;祖上刻薄作孽的,往往后人败荡、门庭冷落。这中间,不是机械的报应,是家风、是气脉、是心念代代相承的结果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」。这个「自召」,最吃紧。命不是铁板一块、天定不移,是你一念一念、一行一行,自己招来的。你召善,善来;你召恶,恶至。明乎此,人便不敢妄动——不是怕冥冥中有神责罚,是深知:每一个起心动念,都在给自己、给一家、给后代书写账册。

家师又说,承负不是教人宿命。正因可承可负,所以可转可改。你这一代真修、真积、真化,你这一脉的气,便自你而转。袁了凡所谓「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」,正是此义。怕的是人不信、不肯、不恒——不信则随波,不肯则因循,不恒则半途。

改过三心,耻畏勇焉

了凡先生论改过,先发三心:耻心、畏心、勇心。家师每举以教门下。耻心者,知一身过恶,玷辱本心,愧对圣贤,如面有垢,必欲去之。畏心者,知天地鬼神、昭然在上,过虽隐微,神已鉴之,不可欺瞒。勇心者,知过即改,不犹豫、不姑息、不因循,如毒蛇啮指,速与斩除。

家师说,三心之中,耻心为先。人而无耻,便无所不为;知耻,则自有一分向上之机。畏心,非教人迷信恐惧,是教人「不欺暗室」——你独处之时,亦如十目所视、十手所指,自然不敢放纵。勇心,则是改过的决断——许多人不是不知过,是改得不果断,今日推明日,今年推明年,习气愈养愈深,终于改不动。

改过又有从事上改、从理上改、从心上改之别。强禁其事,是事改,费力而难恒;明其理、知其非,是理改,较稳;而直从心源上化——念起即觉,觉即化除,是心改,最为根本。家师说,上根人从心改,中根人从理改,下根人从事改;不论何途,贵在真改、恒改。

积善之方,日用可行

了凡先生又列「积善之方」十端:与人为善、爱敬存心、成人之美、劝人为善、救人危急、兴建大利、舍财作福、护持正法、敬重尊长、爱惜物命。家师说,这十端,看似儒言,实合道旨;且皆在日用之间,人人可行,不必待富贵、不必待闲暇。

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。积善的根本,在一个「生」字——救人之生,全人之事,成人之美,惜物之命。家师行法,重症夺命,是救其生;同门切磋,倾囊相授,是成其美;见人有过,婉言规劝,是劝其善。这些,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是修道人日用的本分。

他特别说「爱敬存心」四字。爱,是慈心;敬,是谦心。心里常存一分爱人、敬人之意,则待人自然宽厚,处事自然谦和。这个存心,是善之根;根一立,言行自善。若心无爱敬,纵外面做些善事,也是有漏、有求、有尽。

师道尊严,法不轻授

道门自古重师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不贵其师,不爱其资,虽智大迷,是谓要妙」。师,是传道之人,与道同尊;你轻师父,便是轻道。家师说,他七岁入吕法标师爷门,先学的,不是法,是「敬」字——敬祖师、敬师父、敬道法。这个敬心一立,法才传得进去。

法不轻传,非师藏私。盖法须传有德、有诚、有恒之人。你再聪明,无真师,猜不出来;你再虔诚,不肯付出,师亦不传。这个「不轻」,是对法的尊重,也是对学者的负责——传非其人,师与同咎。

家师说,他选徒弟,不看聪明,看德行。聪明无德,法被用来作恶;愚钝有德,法被用来救人。所以宁可传一个笨人,不传一个坏人。这个门风,闾山一脉,数百年如此。

师徒如父子,传法如传家

道门讲「师徒如父子」,不是虚套。你住进师门,吃师饭、受师教,师父把你当自家儿女带;这个情分,比学堂师生重。学堂教书识,师父传慧命。家师说,吕师爷待他,严是真严,疼是真疼:白天田里看着做,夜里灯下一笔一画教;冬天惦记他衣薄,做错了该罚罚,罚完了,还是自己徒弟。

所以为弟子者,事师如父。师父老了,弟子侍奉;师父传的法脉,弟子续之。家业不可败,法脉不可断。今人把师父当「授课老师」,交钱听课,课毕两清;可道门里没有「两清」——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这个礼,今人淡了,而法脉之薄,正由于此。

真供养者,在心非物

或疑:学道必谈供养,岂不是贪财?家师说,真供养在心,不在钱帛。道门有财供养、法供养,以法供养为最。你备香花灯果,是表心;你以身服侍、以恭敬承、以善行报,才是真供养。

他家境本寒,父母只筹一万五;而他以四年苦工,补了这份礼。所以关键不在钱之多寡,在心之诚伪、行之虚实。家师说,他宁可教一个穷而诚的孩子,不教一个富而慢的贵人——穷子心真,贵人心假;道法传的是心,不是钱。

他又说,法之灵不灵,全看你把它看得多重。你为它苦过、累过、熬过,它才重;重了,行出来才灵。白拿的法,当草;苦换的法,当命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」——心重法稳,心轻法浮。

修行在日用,搬柴皆道

家师四年,未曾一日专门「打坐」,却无一日不在修行。何以故?搬柴运水,无非是道。《庄子》「庖丁解牛」,宰牛而合于《桑林》之舞、中《经首》之会;文惠君叹「技盖至此乎」,庖丁对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一个厨子,把寻常手艺,做成了道。

家师种田、放牛、喂猪、炊饭,亦复如是。他于这些事里,练专注、练耐心、练气、练神。今人以为修行须另择时、另择地、另摆姿势;家师摇头:你扫地,心在扫地,即修行;炊饭,心在炊饭,即修行;待人,心在待人,即修行。心若不在,坐破蒲团,也是妄念纷飞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道甚夷,而人好径」。大道平平坦坦,不离日用;人偏要寻奇径、觅玄妙。家师说,他看一个人有无功夫,不看打坐多久,看饭桌上端不端正、待人诚不诚恳、做事靠不靠谱。这些处做不到,功课再漂亮,也是虚的。

立志为先,志立道生

王阳明先生云「志不立,天下无可成之事」;《论语》云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」。家师说,他七岁那年,父母送他出门,他心里只一个念头:既来了,便不能白来,不能辱父母、不能负师爷。这个念头,撑了他四年,撑了他一生。

真立志,是把「生死事大」四字放在心头——我要了生死、度众生、不负此生。今人学道,志多不真:或志在好奇,新鲜过则止;或志在功利,灵则信,不灵则弃;或志在消遣,闲则学,忙则辍。这些志,都撑不住风浪。

家师说,你立志做一个真道人,则苦也受得、累也受得、委屈也受得;不立志,一阵小风便倒。这个志,不必张扬,要在心里立得牢、守得恒。立志如种树之根,根深,枝叶自茂;无志,如无根之木,看着尚青,几日便枯。

发愿度生,愿大力雄

既须立志,更须发愿。愿者,方向也;你发何愿,便成何人。愿度众生者,可成法师;愿求长生者,可成地仙;愿自私自利者,终是凡夫。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,此太上之愿,亦道门弟子之愿。

家师说,这个心一发,天地护佑、祖师垂念;行法兵将听调,遇难龙神护卫——不是你有神通,是你的愿大。他见许多人,学法只为一己治病、发财;这种法,灵一时,不灵长久,盖心小则法小。你把心放大,放到众生身上,法便大、力便雄。

这个道理,看似玄,实至实——你真心为众生,众生亦真心助你,感应如影随形。所以入门先发大愿,愿立,则功夫有归、行持有据,不至流于自私小道。

平常心是道,至味平常

家师晚年,常说「平常」二字。真法不炫奇、不示异,平平常常,吃饭坐卧,皆是道在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」,《庄子》云「道在屎溺」。真道者,以平常为体,以无味为至味;彼惊天动地、神怪百出者,非伪即邪,去道远矣。

家师说,他见真有道的人,过日子与常人无异:一样炊饭、一样洒扫、一样待人;只是他心里头,多一分清明、少一分执著。这个「似无奇特」,恰恰是真功夫。世人爱求奇特,见平淡则失望,以为「何其空空」;不知平淡之中,藏着至深的道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」。你把「神奇」二字看破,反而能在平常处,安身立命。这个态度,是闾山历代祖师传下的——在世间而不为世间缚,在人情而不为人情牵。

静中养气,收视返听

命功之要,首在静。《清静经》通篇,只说一个「静」字:人能常清静,天地悉皆归。家师说,静不是枯坐、不是顽空,是收视返听——眼不妄视,耳不妄听,心不妄思,把外放的精神,收回来照自己。

《心印经》云「存无守有,顷刻而成;回风混合,百日功灵」。这个回风混合,便是静中炼气之法。然静功须有性功为基:心不净,一坐下来,妄念纷飞,强压无益。所以先要在日用中,化脾气、遣情欲、了牵挂;心地渐净,静功乃可致。

家师又说,静中所见种种光影、音声、景象,切不可执着。《清静经》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」,见怪不怪,其怪自败。你一喜一怖,心便被境牵;不迎不拒,境自消散。这个分寸,是静功要紧处。

动中炼神,应而不藏

有静功,尤须动中验。家师说,真功夫,不在静中一时清净,在动中、事中、烦恼中,还守不守得住。《庄子》云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」。事来则应,事去不留;这是动中真功夫。

他行法救人,奔走四方,寅时开坛,白昼探病,劳碌非常;而神不疲、心不乱,全靠动中能凝。这个凝,不是绷着,是应万变而心不移。家师说,你静中十分,动中未必有一分;所以要在事上磨——磨得动中亦静,方是真定。

世人多喜静厌动,遇事则避;家师反是,他教人入世、应事、待人,在烟火气里修。因为道不在空山,在红尘中透得过去,才是真透。

惜气如金,少言养之

气,最易漏。凡人一言一语,气出;一喜一怒,气出;一思一虑,气出。古训「少言语以养气」,非教人缄默,是不妄言。市井之人,东长西短,一顿饭说一两个时辰,饭毕神疲——非饭累,乃言漏。

家师说,他见老修行,话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则静。非木讷,是知气如炉火,乱扇则散。真临大用——行法、度亡、打醮——那一点气要凝得住,全赖平时不漏。平时滔滔,临用气浮,压不住;咒出有口无心,兵将不听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」。炼气要绵绵密密、若存若亡,不可用力过猛,亦不可放纵不续。这个分寸,是养气真诀。

养精伏欲,固命之根

精漏之大,莫甚于欲。家师说,精非尿汗,乃身中真阳;一分精,一分命,漏一分,命短一分。《黄庭经》云「至道不烦但守精」;《黄庭经》「至道不烦但守精」,其理一也。

节欲非禁欲,道家不教人作枯木。《悟真篇》云「鼎内若无真种子,犹将水火煮空铛」。真种子,即元精元阳;要炼养,不可漏。凡人见色心动,念起即漏——此漏比实事更伤神。所以第一步是伏心:念起即觉,觉之即无。

家师传一法:念起时,不压不随,提到眉间看着它;它如客,不请自来,不留自去。久之心定精固,精固气足,气足神旺,神旺法灵。这一串功夫,非单念咒可成。

七情之治,发而中节

《礼记》云「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」。道门非绝情,乃节情。情不可纵,亦不可灭;纵则乱,灭则枯。贵在中节——当喜则喜,喜不过;当怒则怒,怒不迁;当哀则哀,哀不伤。

家师说,人情如水,疏导则利,壅塞则决。你强压七情,如筑堤防水,久必溃;你放任自流,如决堤泛滥,亦必灾。所以要「发而中节」——情起,知其然,不随其荡;情过,不留其迹。这个功夫,是性功日常处。

他常教门下:情来,先停一停、缓一缓,问自己「该不该、过不过」。这一停一缓,便从情里,留出一分觉照;觉照现,情自不能做主。

六根收敛,神归于室

养神之要,在收六根。眼不妄视,神不归眼;耳不妄听,神不归耳;鼻不妄嗅,神不归鼻;舌不妄尝,神不归舌;身不妄动,神不归身;意不妄思,神不归意。六根不漏,神自归室。

家师说,这不是枯坐,是把外放之光,收回照己。《心印经》云「人能养神则不死,神是身之主」。神好清而心扰之,心好静而欲牵之;你逐于声色,神日外驰,身中无主,安得不衰?

收视返听,是随时随地可做的功夫:在闹市,眼不乱瞟;在群中,耳不乱随;独处时,心不乱思。日积月累,神渐凝、光渐聚,行住坐卧,自有一番安定气象。

观身不净,离执得轻

道门有观身之法。此身外而皮,内而脓血、粪尿、筋骨、五脏;美人妆罢,卸妆之后,皮里何物?臭皮囊耳。家师说,观身不净,非教人厌身,身是道器,当借以修;但不可执为我、为净、为常。

执则生爱,爱则生染,染则生缚。观身不净,是把「执」字松一松;松一分,轻一分,自在一分。你为一张脸、一身肉,做牛做马,它并不领情——老则皱,病则垮,缘聚则生,缘散则灭。看透此,对身不过分溺爱,心便归自己。

观心若镜,不将不迎

观身之后,还须观心。心如明镜,物来则照,物去不留。家师说,你观自己念头:一起,知其起;一灭,知其灭;不评判、不跟随、不拒绝。久之,能观之智常明,所观之念自淡。

《庄子》「至人之用心若镜」,正是此境。凡夫心非镜,是胶——事过则粘,念过则住,于是胸中堆满旧人旧事、旧怨旧喜,沉甸甸地。观心,是学着把胶化成镜:应而不藏,过而不留。这个,是心地上的大解脱。

处世之方,柔能胜刚

家师说,处世之要,在柔、在让、在下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」,又云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。水柔而穿石,人谦而服众;争强好胜者,一时痛快,结怨日深;守柔处下者,看似吃亏,路走日宽。

他又说,处世不可太精、太察、太计较。「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」,有些小事,糊涂些好;算得太尽,缘分便早尽。便宜处,让人一步;争执处,退人一着。这个让退,不是软弱,是量大、是识远。

待人之要,诚敬宽厚

待人,不外诚、敬、宽、厚四字。诚,则不欺;敬,则不慢;宽,则不苛;厚,则不薄。家师说,你待人如何,人亦待你如何,如响应声。你以刻薄,还得刻薄;你以宽厚,还得宽厚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昆虫草木,犹不可伤」,何况于人?见人有过,婉言私劝,不当众辱;见人有难,量力相济,不作壁观;见人得意,真心随喜,不生妒意。这个存心,久了,人自亲近、自敬重。

道友如手足,相扶相成

一人修道,孤掌难鸣;道友同行,互相扶持。家师说,同门当如兄弟:你难我帮,我病你探;不争长短,不论高低。见善随喜,见过规劝——规劝宜私,称赞宜公,这个分寸,是道门旧规。

见人善而妒、见过而嘲、遇难而观,此是魔道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心秽则行秽」,心不平,道心便歪。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;故门中弟子,当以道友为手足,共担道业。

惜福如灯,油尽光沉

家师常说「惜」字:惜衣、惜食、惜福、惜气。人不知惜,福便漏——饭食一半弃,是漏福;衣裳穿两次便扔,是漏福;好话不肯说、善事不肯做,皆是漏福。福如灯,油尽则枯;平时不添,焰弱难救。

他年轻时在吕师爷门,一件道袍穿数十年,补而又补;非贫也,知物乃天地所予,糟蹋不得。今人以奢为荣、以俭为耻;然奢是漏,俭是蓄,蓄一分,福厚一分。

守拙藏锋,大巧若拙

家师宁教笨人,不教「巧人」。巧人会偷懒、取巧、走捷径;可道法无捷径,所取之巧,终须还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」。笨人老实,一步一印,看似慢,实稳而远;巧人钻营,看似快,根基虚,一碰即倒。

他自认不聪明、书读不多,而肯下笨功:一字写百遍,一咒念千遍,一法修几十年。这个拙,成就了他。今人爱耍聪明、不肯下笨功,是自误。

耐烦为要,急则魔生

年轻人多不耐烦:种田盼即收,学法盼即通,打坐盼即效。一不耐烦,心便躁;躁则魔生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企者不立,跨者不行」;道法是慢功,如熬汤,须文火慢炖。家师四年,似未学大法,实在熬性子、熬耐心、熬根基。

耐烦即是修行:一咒重复千万遍不烦,一事做千百回不厌,一法修十年二十年不换。此心比聪明值钱——聪明人多败于不耐烦,笨人反赖耐烦成道。

知恩报恩,恩重山岳

家师说,他一生报不尽的恩:父母生养、师爷教诲、祖师传法、众生成就。不知恩者,修道无门。孝报父母,忠报国恩,悌报兄弟,敬报师父,慈报众生;常念常报,心自厚、自暖、自软。

今人多不知恩,视一切为当然——父母该养我,师父该教我,社会该助我;此是饿鬼心,越喂越贪。修道人反是,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;此心一起,天地护持。

知足常足,知止不殆

《道德经》云「罪莫大于可欲,祸莫大于不知足,咎莫大于欲得;故知足之足,常足矣」。又云「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」。知足,非不求上进,是不贪分外、不逐无止;知止,非半途而废,是懂得分际、不逾规矩。

家师说,真富者,不在积财多,在欲念少;欲少则心宽,心宽则境顺。世人多贪,得一望十,得十望百,终身奔波,无一日安;知足者,一箪食、一瓢饮,自有至乐。这个,是修身的安乐法。

谦让自持,卑以自牧

《周易》谦卦,六爻皆吉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不自见故明,不自是故彰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长」。越有真本事者,越不显摆;半瓶水,才晃得响。谦非装低,是真知自身有限、天地无穷;守着一分不足,便一世长进,自满则僵。

家师跑江湖数十年,见真功夫的老法师,话不多、不称灵;反是初学三五年者,拍胸包治、说大话,一做便露。真金不须自吆喝,假金才靠声壮胆。

诚信立身,言出必践

《中庸》云「诚者天之道,诚之者人之道」;《道德经》云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」。诚,是不欺;信,是不妄。人而无信,言行相违,纵有小术,人不之信;诚信之人,言而可践,行而可托,久之,人自倚重。

家师说,修行先把「诚」字立住:对己诚,不文过;对人诚,不弄虚;对道诚,不装样。此心若真,天地感通;若伪,法再大,亦与己无干。

恭敬三宝,道经师尊

道门三宝:道、经、师。道是体,经是教,师是传。家师幼从吕师爷,先学敬三宝:上香敬道,诵经敬经,见师敬师。《道德经》「不贵其师,不爱其资,虽智大迷」,已点师之重。

敬不在迹,在心——以道为至高,以经为至宝,以师为慈父;此心一起,行住坐卧,自带庄重,便是修行人气象。

以戒为师,戒生定慧

家师四年,所学非独法,更是戒:戒懒、戒慢、戒占便宜、戒虚浮、戒急躁。戒非缚人,乃护人——护不被习气牵、欲望拖、邪魔侵。持一分戒,心正一分;正一分,定生一分;定一分,慧开一分。

今人厌闻戒律,谓拘束;然无规矩不成方圆,无戒律不成道器。聪明绝顶者,多败于不肯持戒、任意妄为,此教训至沉痛。

修行时节,循序勿躐

家师种田四年,悟得「时节」二字:春种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急不得。修行亦然——筑基时筑基,炼养时炼养,火候到,自成。身未固而求通灵,基未立而求大法,如冬播种,安能生?

《悟真篇》云「始于有作人难见,及至无为众始知;但见无为为要妙,岂知有作是根基」。有作,是渐修;无为,是化成;不历有作,无以致无为。这个次第,不可躐等。

火候之妙,勿忘勿助

丹道最重火候。家师说,火候不在玄,在「勿忘勿助」四字——不忘记,亦不拔苗。《孟子》「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」,揠苗之喻,千古明训。修行太过则伤,不及则退;绵绵若存,是为得中。

他常说,年轻人不是不用功,是用功太猛,一阵热情,昼夜不歇,三五日后,疲极而废;此即不懂火候。真功夫,是细水长流,不是骤雨狂风。

功行两全,内外交养

道门成仙,须功行两全:内功,是炼养;外行,是度人。《悟真篇》云「德行修逾八百,阴功积满三千」。只自修而不度人,是独善;只外务而无内养,是无根。两者交养,方为圆成。

家师一生,内而炼法不辍,外而救人无数,正是功行并修。他教门下:莫闭门枯修,亦莫逐外忘内;在己有实功,在世有实事,乃可学道。

老实修行,守愚入圣

家师常说「老实」二字。修道最怕「聪明」,最宜「老实」——师言一句,做一句;授一法,修一法;不偷巧、不打折、不自作主张。此等人看似笨,成得最快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我愚人之心也哉,沌沌兮;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」。老子以愚人自况,非真愚,乃大智若愚;不耍聪明、不逞口舌、不图近利,只守根本。家师自己即老实人,四年苦工不打折,六十年道法不换题。

真发心者,发即成道

学道最难得,是真发心——非一时感动、好奇、求图,乃真以生死为念、以众生为肩。此心一发,道已成半。《道德经》「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;中士若存若亡;下士大笑之」;真发心者,上士也。

家师七岁,父母一咬牙、自己一立志,心便真了。今人发心多假——顺则信,逆则疑;免费则来,付出则退;此假心,骗人可,骗道不可。

渐修积渐,滴水穿石

道法是渐,不是顿。一日十句咒,不起眼;一年三千六,十年三万六,此数即功夫。《道德经》「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;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」。家师四年,无一日偷闲,非不累,知今日偷、明日松,四年便空。

今人败在不积:兴高则修半夜,疲则撂一周;一曝十寒,聪明何用?修道如存钱,日积一点,十年大数;三打鱼、两晒网,账户常空。

不忘本根,饮水思源

家师晚年,常念「不忘本」:不忘父母一万五,不忘师爷四年教,不忘祖师一脉传。忘本如断根之树,看似尚青,几日即枯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;归根曰静,静曰复命」。

此根,即来处——何父母、何师父、何祖师。常念则谦、敬、软;忘则傲、慢、硬。今人学些东西,便谓己能,把师祖丢诸脑后;无那长串祖师,本事从何而来?忘本者,道不远行。

真师难遇,得之当珍

《悟真篇》云「不遇真师,强猜不得」;《道德经》「信言不美」,真师不自称高,假师满口神。家师说,遇真师,是多生之幸,当以身命事之;当面错过,后会难期。

然师择徒,徒亦择师:真师重德行、先做人、不图财;假师重钱包、夸速成、轻许灵。这个眼,学者当开。

广结道缘,普同供养

家师说,修道不可孤,当结善缘、法缘、道缘。一念之善,一分之让,一次之助,皆是结缘。缘熟,则同道相扶、善神相护;缘薄,则孤掌难鸣。这个,不是攀缘,是「广结」——以清净心、无所求心,待人接物。

《度人经》「无量度人」,度人即结缘;你度一人,即结一缘;缘遍众生,道亦遍众生。

省察克治,日有功课

家师教人,修身须有日常功课,不可凭兴。每夕就寝前,静坐一刻,将一日所言所行,逐一回省:某言当理否?某行合义否?某念起于私否?善则记之,过则改之,如商家日终结账,不可糊涂。

《大学》云「吾日三省吾身」,曾子之教;了凡先生「功过格」,即此法。家师说,这个功课,看着琐碎,却是修身最切要处——人不自省,过日积而不知;日日省察,心日明而不乱。省察要诚,不可自恕;克治要勇,不可因循。如此久久,习气日消,本心日现。

静坐养心,止观双运

除省察外,每日宜静坐片时,以养心神。坐时,身端气和,放下万缘;念起,知而不随,如观云起云落。此即「止观」:止,是心一境静;观,是觉照分明。止则定生,观则慧发;止观双运,定慧等持。

家师说,静坐不求速效、不求景象,唯求心之安、气之和。今日一刻,明日一刻,日积月累,自有受用。若贪求神通、执着光影,反入魔道。故静坐以清净为宗,以平常为要。

应事接物,随处练心

静中养,更须事上练。家师说,凡遇一事,即以此事为练心之境:顺境,练不贪;逆境,练不嗔;难事,练不怯;琐事,练不厌;受人之辱,练能忍;见人之得,练能喜。这个,是「随处练心」。

他常言,真道场不在山上,在日用万事之间;你把每一件事,都当作修行,则红尘即是清净地,烟火即是大罗天。若必待闲、待静、待无事方修,则终身无修时。故高真度世,不离世而修,不避事而成。

心宽体舒,性养命延

家师说,养身莫善于养心。心窄则气郁,气郁则百病生;心宽则气和,气和则形体泰。世人求医问药,不知大半病,从心头起——忧能伤肺,怒能伤肝,思能伤脾,恐能伤肾。药治其标,心化其本。

《清静经》「人能常清静」,清静二字,是养生总诀。你把烦忧放下、把计较松开、把恩怨看淡,心一宽,身自轻;身轻气畅,病从何来?故真养生者,不在药饵,在心地。

德厚福崇,性定寿长

《尚书》云「唯德是辅」,《道德经》云「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」。福寿之来,根于德行;德厚,福自崇;性定,寿自长。家师见真有德者,气度雍容、神色安和,老而愈健;刻薄者,神色紧张、心气浮躁,未老先衰。

这个,不是命数,是相由心生、境由心造。你修一分德,即培一分福;养一分定,即延一分命。故求福寿者,不必外求,反躬修德可矣。

朴实见道,本真为归

家师一生,不尚浮华,唯守朴实。他说道不在玄,在「真」与「实」——真心、实做;不装神、不弄鬼、不欺人、不罔己。这个朴实,看似平常,实是入道正途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信言不美」「质真若渝」,真道质朴,不假修饰;返璞归真,是为究竟。愿学者去浮华、崇本真,于朴实中,见自家本来面目。

度人度己,自他兼利

家师说,度人即度己。你在救人、助人、度人中,磨自己的心、长自己的德、验自己的功;自他兼利,本是一途。若只度己不度人,心量日狭;若只度人不度己,慧命无根。两者并修,方为大乘。

《度人经》「无量度人」,度人之极,即自成道;盖众生与我,本是一体,度他即度自。这个心量一开,修行之路,自宽自广。

法由心主,心正法灵

符箓之灵,非符自灵,乃心使之。家师说,心正,则一笔一画,皆合天真;心邪,则纵符式精严,亦无感应。故行法先正心——心澄如镜,气凝如山,神聚于一,则符出有灵,咒出有应。

《心印经》「神凝气聚,万法从心」;心为万法之主,主明则法明,主昏则法晦。故真修者,不逐法之多,而求心之明;心明,一法可统万法。

守道不移,恒则有成

最后说恒。家师六十年,不换题目、不避艰辛,唯守此道。修道不难于始,难于终;一时发心易,终身守道难。《道德经》「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」;你守得一日,是一日功;守得一生,是一生道。

今人多半途而废,或为境转,或为欲牵,或为疑退;唯真有志、有恒、有信者,能守到底。守到底者,道不负人。

万法归一,一归于心

千经万论,万法千门,究其归极,只在一心。家师说,心净则土净,心平则境平,心慈则物和,心定则神凝。你不必向外驰求,只把这一颗心,修得净、平、慈、定,则天地万物,皆在其中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圣人不积,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;天之道,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,为而不争」。这个「为而不争」,是心地上的究竟——尽己为人,而不与人争;利物济生,而不为己积。到此境界,性功圆、命功成,是为真道人。

愿共勉之,同证此道

家师以此十则,授门下读,非为立言,乃为同行。愿读之者,各发诚心,各立恒志,于日用性情间,实修实证;不慕高远,不忽浅近,则积之既久,自有豁然贯通之日。

古德云「百尺竿头须进步,十方世界是全身」。修行无尽,愿力无穷;愿与一切有缘,共勉之、共修之、共成之。

性天开朗,福自我求

家师说,人到性天开朗之时,自见命由我立、福自己求,无待外铄。这个开朗,不是强作笑颜,是看破、放下之后,自然生出的坦荡与从容。看破的,是得失荣辱之幻;放下的,是贪嗔痴慢之缚;留下的,是清净本然之心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致虚极,守静笃,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」。心致于虚、守之于静,则万物纷纭,而我观其归根;这个观复之智,便是性功之极、入道之门。学者诚能于此,深体而力行之,则性格之改造、性命之修持,一以贯之,无余蕴矣。

弘法续脉,薪火相传

家师晚年最挂心者,法脉勿断。此脉自江西而福建、自福建而台海,数百年;至其手,不可断。故其将一生符箓、科仪、口诀,逐一整理,授诸门下。此心即祖师心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善人者,不善人之师」。得真法而不传,是诿道;传假法,是欺人。弘法,须传真、传有德、传不负者;此担比自修更重。家师选徒,不看聪明看德行——聪明无德,法为恶用;愚钝有德,法为善用。宁传笨人,不传坏人,此闾山数百年门风。

性功圆满,道在人为

统观全篇,自识性、认短,而自励、称人,而关怀、择友,而假设、言谈,而爱众、易境,十则如一条修心之路,由近及远、由浅入深。其后敷演性命、人心、戒慧、承负、改过、积善、师道、日用、立志、发愿、平常、静动、精气、情根、处世、待人、惜福、守拙、耐烦、知足、谦让、诚信、时节、火候、功行、老实、渐修、不忘本、结道缘、弘法诸章,反复申明,总归一句:性格可造,性功当尽;道在人为,命由我立。

家师常言,他这一辈子,七岁入道,四年苦工,六十年行持,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,只是把人做好、把心养正、把法看重、把众生放在心上。他自认书读得不多,道理却看得明白:人成,道成;人不成,求道亦是枉然。

愿读此篇者,勿作文字观,当返照自己:我之长处,护未护?我之短处,改未改?我待人,诚未诚?我处世,让未让?我之心,为欲望牵未牵?我之行,为习气主未主?日日如此省察,时时如此修持,则不必远求玄妙,道即在日用性情之间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人能常清静,天地悉皆归」。你把这一颗心,修得清净、平和、宽厚、诚敬,则天地之清气,自然来归;祖师之法脉,自然相续。此非虚语,乃千古修心之实据。

是为家师性格改进十则之全旨。愿与同门、与一切有缘,共守此心、共修此性、共成此道。

闾山法门说:学道何以须以苦易

闾山法门历代祖师传法,每以「道不轻传」为诫。家师叶法财掌门,居恒训门下曰:今日年轻人,多不适合学道,尤不适合学符箓。此非轻慢后进,实见世人学道之心渐偏:一入门先问「学这个要不要钱」;闻须供养、须劳作,便生皱眉;若言免费,又疑师父不传真。

时人多谓传道当免费、师父有义务教,美其名曰「弘扬道法」。实则此心一萌,已落贪求。讨便宜者,法终不得。今依师说,参诸道经,将此理说破,以为入门者戒。

道法非市易,师无白授之理

先立一义:道法,不是免费之物;传法师,无白授之理。法者,历祖师数百年之修证、授受者毕生之苦功所聚,岂同市物?《道德经》云「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」。世于一把菜尚须付值,于一堂课尚须纳费,独于道法欲空手取之,此何理也?

或谓出家人慈悲普度。然度者,双向之事:师肯度,受者亦须肯受。受法之心不诚、不重、不殷,师虽授之,等于空授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不履邪径,不欺暗室」。供养之礼、恭敬之心,是入道第一重诚;此诚不立,法无从传。

师曰:本门传法,非贪人之财,乃重人之心。白得者不知惜,苦易者方知重。此人之常情,亦道之常理。

家师七岁入道

家师幼出寒家。七岁那年,父母东拼西凑,筹措一万五台币,送至六十四代吕法标师爷门下。一万五台币,在彼时农家,已非小数;此束修之礼,亦是父母望子入道之心。

自入师门之日,即居师爷家中。非去享福,乃去劳作。七岁孩童,能作何事?种稻、耘草、摘果、牧牛、饲豕、养鸡鸭鹅。天未明即起,日入方息。此非师爷苛刻,乃闾山数百年传门旧规:以力换法,以苦易道。不付出则法不重,不历苦则道不真。

四年苦工,白日田间夜里灯下

如此者四年。每日日程:天未明即起,白日田间作务——种稻、除草、理果林;傍晚牧牛,牛在田埂啮草,童在旁守;更晚饲豕、饲鸡鸭鹅,直至天昏地暗方收工。

收工非即休息。入夜后,点油灯,读书、写字。一字写错即重写,一笔不正即重书。师爷四年之间,未曾教一法,惟令作务磨性;灯下所读,亦只是识字课书。直至凌晨一点余,方得躺下。次日天未明,复起。如是四年,无有工钱。

此四年,于家师一生,最苦亦最实。苦者,童身力作、念乡、冬水冷冽,皆真切;实者,从春种秋收识时节,从牧牛磨耐心,从饲育养照应,从灯下识文字、练定性。

四年农活既毕,师爷方令家师入基本法之门:七载之间,以四十九日为期,吃素斋戒。彼时家师尚幼,本无房事之念;所谓禁房事,实为守童身、保元精,使先天之气不泄。于此中炼精养气、调息凝神。及至十七八岁,师爷方始授口诀法诀;二十余岁,承掌教下山。家师后来一身行法,皆此数年间一锄一犁、一笔一画,从田间、从灯下、从基本法中长养而成。无此年功,后日之法,便是空中楼阁。

大罗仙班,亦须执事

师常言:纵在大罗仙班,亦须执事劳作。古仙出家,亦执贱役:抱朴子樵于山,钟离权执于厨,吕祖于庐山供洒扫。孰为白食者?祖师讲道,弟子亦铺座、洒扫、供花、添香。

道观之中,老修行带徒,弟子须挑水、伐薪、炊爨、洒扫、种菜。非师父懒,乃此等作务本身即修行。挑水中练气,伐薪中练神,炊饭中练心,种菜中练恒。此等苦工,非徒然付出,是在筑基。

《庄子》载庖丁解牛,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,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道不在高处,在手上一刀、肩上一担、田中一锄。不肯作此等事,而欲直受大法,无有是处。

求免之心,是贪非道

回到开头:年轻人欲求免费之法,此是何心?贪心也。《道德经》云「罪莫大于可欲,祸莫大于不知足,咎莫大于欲得」。欲白取法,即是「欲得」;欲得之心一起,道心即退。

本门见世人,口言「弘扬道法」,实则心算:我不费一钱、不劳一事,便得真术,将来借此求财、求名。此算盘虽精,天地间无此便宜。白得之法不灵,白学之咒不验——非法不验,乃受法之心从始即歪。

真「弘扬道法」者,是既得之后,善修、善行、善度;未得之前,先以「弘扬」为口实,求师免费相授,二者相去霄壤。

师道尊严,法不轻传

道门素重师道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」。师虽不在四大之列,然为传道之人,与道同尊。轻师即是轻道。

法不轻传,非师藏私。盖法当传于有德、有诚、有恒之人。纵有高智,无真师不能自悟;纵有虔诚,不肯付授,师亦不传。此「不轻」者,敬法也,亦重其人也。

本门传法之例:肯苦者传,肯敬者传,肯久者传;欲白取者不传,欲速成者不传,欲便宜者不传。此门风,吕法标师爷传之家师,家师复传之后人。

真学之难,今人未知

今人不知学道之难。彼以买几本道书、看几段视频、入几个群,便谓学道。此乃看热闹,非真学。真学须过三关:身关,须肯苦、肯作、肯屈身;心关,须肯敬、肯舍、不肯便宜;恒关,须肯四年、十年、二十年而不辍。此三关,今世学者一关亦难过。

故家师谓年轻人多不适合学道,非其不慧,乃其不肯。不肯苦、不肯舍、不肯久。其所求者,是轻松、快速、免费——此三者,道中本无。

束修之礼,古今通义

或问:学道必以供养、劳作乎?师曰:此古今通义也。《论语》载「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」。古人拜师,以十条干肉为贽;非师须肉,礼不可废。道门传度,亦备香、花、灯、果,拜祖师、拜师父。此礼,表心而已。

礼重则心重,礼轻则心轻。随便来、随便学、随便去——此法在其心中,亦随便;随便之法,岂有灵乎?

然道门亦讲因材施教。实在寒苦、无力备礼者,但心诚、肯作,师亦教。家师幼时,家亦贫,父母仅筹一万五;然以四年苦工补之。故礼之厚薄,非关财帛,关在心之诚伪、行之虚实。

真供养者,在心非物

道门有财供养、法供养,以法供养为最。备香花灯果,是表心;以身服侍、以恭敬承、以善行报,乃真供养。

家师尝言:吾宁教一穷而诚之子,不教一富而慢之贵。穷子心真,贵人心假;道法传心,不传钱。又言:法之灵不灵,视学者视法之轻重。为法苦过、累过、熬过,法方重;重之,行出乃灵。白得之法,视之如草;苦易之法,视之如命。《道德经》云「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」。心重法稳,心轻法浮。

修行在日用,搬柴皆道

家师四年居师门,未曾一日专事打坐,亦无一日不在修行。搬柴运水,无非是道。《庄子》庖丁解牛,宰牛而合《桑林》之舞、中《经首》之会;文惠君叹技至此,庖丁对曰「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」。一庖丁,将寻常手技,做成道。

家师种田、牧牛、饲豕、炊饭,亦复如是。于此等事间,练专注、练耐心、练气、练神。今人以为修行须别择时地、别设威仪;师之训曰:扫地心在扫,即修行;炊饭心在炊,即修行;待人心在人,即修行。心若不在,坐破蒲团,亦是妄念纷飞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大道甚夷,而人好径」。大道平平,不离日用;人偏欲寻奇径、觅玄妙。本门观人有无功夫,不看坐几何时,看饭桌上端否、待人诚否、作事靠否。此等处做不到,功课再好看,亦是虚。

苦尽甘来,功不唐捐

四年苦工,苦不苦?苦。然苦尽则甘来。家师后来下山掌教,行法救人,心中那份踏实、那份应手,皆苦中熬出。此甜,世人难尝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」。苦中藏道,甜中藏障。怕苦、避苦、拒苦,道即避之;迎苦、吃苦、化苦,道即成之。家师不羡那些轻松顺遂之「修行人」——彼未历苦,道不深。真有道者,皆从苦中滚过。

此理,年轻人当早知:莫畏眼前之苦,此是将来道粮。

闾山法门传法,所重者,始终是一个「诚」字、一个「恒」字、一个「苦」字。不诚则法不入,不恒则功不成,不苦则道不真。家师以亲身经历,垂训后人:道无免费之餐,师无白授之理。学者诚能以此三义自省,肯苦、肯诚、肯久,则入门有日;若犹欲轻松、快速、便宜,不如早息此念,免致自误误法。

六尺七情观——续渺渺茫茫偈说身命亲缘

前章既说「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」,家师以为意犹未尽,复引申其义,作偈曰:

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。
思前顾后难倚重,当下六尺乐七重。
不知精气为何筑,守身忌口病加重。
脑中幻影墙上住,未知身在五行中。
父母之恩非世还,妻儿子女非面扶。
今妻何妾皆一昙,骨肉连接一黄土。

此一十六句,上承「糊涂虫」之叹,下说四桩大事:一曰此身不足恋,二曰精气当速养,三曰五行须透脱,四曰亲缘不可执。字字沉痛,句句棒喝。今依道经之旨,敷演如左。

思前想后,为七情所困

偈云「思前顾后难倚重」。人之一心,念念不住:未得之事,思如何得;既得之事,思如何守;既往之事,悔不该;未来之事,忧不置。《清静经》云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;既有妄心,即惊其神;既惊其神,即著万物」。此一念思前顾后,正是妄心最粗处。

家师训曰,世人可怜:吃饭时,想着上午那笔账;睡觉时,想着明日那场局;与人相对,心里还在盘算别处。六尺之身在此,心却在千里之外、十年之前、十年之后。这样的人,纵有良田千顷、大厦万间,他受用不到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心从来没有回到当下。《庄子》言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,与《道德经》「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」之旨,实相发明。心不越于三世,神乃凝于一身。

修道之要,第一步是收心。不是不思前想后,是不思而得、不虑而成——事情来了,清清楚楚应它;事情过了,干干净净放下。这叫「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」。做不到这一点,打坐也是妄念纷飞,持咒也是有口无心。家师每见门人皱着眉、瞪着眼,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,便喝:「你想这些,能当饭吃么?」一声喝下,人如梦醒。

六尺之躯,本是幻聚

「当下六尺乐七重」——人身不过六尺,七情六欲,便在这六尺之上起灭。《老子西升经》云: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;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」这个身体,是道器,也是牢笼。它载道,也障道。

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说得明白:「人以身为患,殊不知身之主者道也。身老者,非身自老,神去则老;身死者,非身自死,神去则死。」我们这个肉身,地水火风假合:骨肉属地,脓血属水,暖气属火,呼吸属风。缘聚则生,缘散则死。凡人把它当真,要吃好的、穿好的、住好的,为它做牛做马;修道人则借它炼心、借它了命。

家师训曰,你照镜子,镜里那个是谁?今天少壮,明日衰老;今天红润,明日枯槁。它不是你,是你暂时住的一个房子。你爱房子,可以,但不要把房子当成你自己。为了这个房子,去争、去贪、去嗔、去痴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《清静经》教人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」,遣欲先从观身始——观此身不净、不久、不可执,欲心自淡。

不知精气,筑炼无根

「不知精气为何筑」——这是最痛切一句。世人贪着肉身,却不知道这个身体真正的宝贝是什么。《高上玉皇心印妙经》云:「上药三品,神与气精。」又说:「恍惚杳冥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」精气神,是人身大药,是成仙之本,不是世间那些名闻利养可比。

凡人的精气神,日日漏:视久则耗神,听久则耗气,思欲不节则耗精。眼根一漏,神往外驰;耳根一漏,气随声走;意根一漏,精随念迁。一日不觉,十日难补;一年不觉,根本动摇。所以道家讲「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,炼神还虚」。这个「筑」字,是筑基之筑,像盖房子,先打地基。精气不固,一切功法皆是空中楼阁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学了一堆咒语符箓,画得龙飞凤舞,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,精神一天比一天散。为什么?因为他不知道养精、养气、养神。法是外相,身是外室;身不固,法无所附。《心印经》又云:「养育耳目,堵塞兑门。」塞其兑,闭其门,终身不勤。这个功夫,不在高处,在收视返听、少思少虑、节饮食、寡嗜欲。

着相忌口,法反成障

偈承上句:「守身忌口病加重。」这一句最妙。许多人听了养生、听了持戒,便着在相上:这个不敢吃,那个不能碰;今天忌荤,明天忌腥;禁忌列了一长串,病却越来越重。为什么?因为他着在「忌口」上,心被忌口捆住了。

家师训曰,戒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《道德经》云:「天下多忌讳,而民弥贫。」忌讳太多,人反而不得自在。持戒本意,是护心、养性;你把戒持成了枷锁,动则得咎,这就叫「为法所障」。真正的守身,不在口舌之微,在心地之正:心若邪,吃斋也是枉然;心若正,小节上何必执著?

当然,不是教人纵欲。荤腥厚味,本所当节;酒色财气,本所当远。但节之在心,不在形式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举「积德累功,慈心于物」为首,没有说只靠忌口就能成道。着相修行,如人骑驴觅驴——他就在驴上,却找驴在哪里。这个道理,修行人不可不知。

脑中幻影,客尘不住

「脑中幻影墙上住」——人一静下来,脑子里什么都冒出来:往事、人面、光影、声音,像过客在墙上投影像,赶也赶不走。这在道门谓之「客尘妄念」。《清静经》云:「众生之心,皆得如如,而被妄念之所缠绕。」

家师教门人:念头起来,不要压它,也不要随它。压它,是与它打仗,越压越旺;随它,是跟它跑,越跑越远。正确的办法是「知」——知道它起来了,知道它是幻影,不评判、不跟随、不拒绝。它像客人,你是主人;客人自来自去,主人不必出门迎接,也不必闭门不纳。久而久之,它自觉没趣,自己散了。

《庄子》说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。心像一面明镜,物来则照,物去不留。这不是麻木,是大自在。你被脑中幻影拖走,是因为你把它当真了——真以为那是你、那是你的事。其实都是八识田里的种子,遇缘现行。看透这一点,妄想自消。

身在五行,顺逆之机

「未知身在五行中」——这一句点出天道真机。人这一具身,哪一样离得开五行?肺属金,肝属木,肾属水,心属火,脾属土。五行顺行,金木水火土相生,人则生老病死;五行逆行,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,人则超凡入圣。

《阴符经》云:「观天之道,执天之行,尽矣。」又说:「天地,万物之盗;万物,人之盗;人,万物之盗。三盗既宜,三才既安。」人在五行之中,不是要逃五行,是要透五行。顺五行,是凡夫;逆五行,是仙真。怎么逆?收心、炼气、固精、伏神——把往外漏的三宝,收回来、筑起来、凝起来。

家师训曰,许多人算命看风水,问自己五行缺什么。其实你缺的不是金木水火土,你缺的是把这五行炼透的功夫。八字再好,不会修,也是凡夫;八字再差,肯修,也能成道。《悟真篇》云:「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索不亲。」这个「索」字最妙——真要,命里无时,也能从虚无里索出来。这才是修道人的硬气。

父母之恩,累劫难酬

偈转入亲缘:「父母之恩非世还。」人这一身,从父母来。十月怀胎,三年乳哺,教之育之,成年而后。《道藏》有《太上报父母重经》,说父母之恩,昊天罔极;一世之身,难酬万一。

家师训曰,修道人第一要孝。不孝父母而想成仙,古今未闻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以「忠孝友悌」列于篇首,不是道德说教,是天地规矩。父母是根,儿女是枝叶;根不固,枝叶必枯。你对父母薄,你对师父、对众生,也薄——那个心是同一个。

这个「非世还」,不是说不还,是说一世还不完。父母在,一碗热汤、一句软语、一次陪伴,比什么都强;父母没了,你好好做人、好好修道,让他在九泉之下因你得荣,这是大孝。《诗经》「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」,千古以下,读之落泪。修道人念此,应当奋起。

妻儿缘聚,终是昙花

「妻儿子女非面扶」,下句更直:「今妻何妾皆一昙。」妻子、姬妾、儿女,看似眼前最亲,其实缘聚则来,缘尽则散。《庄子》「庄周梦蝶」,言万物幻化,本无定形;与「一切有为,如梦幻泡影」之旨,本无二致。

家师训曰,人最看不破的,就是这个「情」字。少年夫妻,老来伴,看着暖;可生离死别,谁替得了?你病了,妻子能替你痛?你老了,儿女能替你死?病床之前,亲情再厚,也只能看着。不是他们薄情,是这个身子、这个命,终究是你自己的。

这不是教人薄情。对妻儿子女,当爱、当慈、当养;但不要把他们当成永恒的依靠。他们是路上同走一段的人,不是你最终的归宿。你把归宿安在他们身上,他们走时,你就塌了。真正的归宿,是你自己修出来的那一点道。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云:「命高则由我,命危则由我。」命是自己的,谁也替不了。

骨肉黄土,谁替谁来

结句:「骨肉连接一黄土。」再亲的骨肉,百年之后,都是一抔黄土。《庄子》丧妻,鼓盆而歌,不是无情,是他看透了:来的时候,无来处;走的时候,无去处。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——回去而已。

家师训曰,人到老年,送走过父母,送走过配偶,看着同辈一个个走。到这个时候,才真明白:什么钱、什么名、什么恩怨,都是假的。最后那一杯黄土,谁也替不了谁。你再爱你的孩子,你走的时候,他不能替你躺进去;他再孝,他送你到门口,路还得你自己走。

看透这一点,不是悲观,是放下。放下了,眼前的亲情才真——因为你不执了,爱得反而轻松、反而干净。执著的爱,是捆绳;放下的爱,是春风。修道人观身、观世、观亲、观缘,观到最后,是一个「放」字。

惜气如惜金,养神如养婴

既说精气,再进一步。气之一字,最易漏。凡人一言一语,气出;一喜一怒,气出;一思一虑,气出。《尊生书》云「少言语以养气」,不是教人缄口,是教人不妄言。市井之人,东家长西家短,一顿饭说一两个时辰,吃完饭神疲力乏——这不是吃饭累的,是说话漏的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老修行,话不多。问一句,答一句;不问,他静坐。不是他木讷,是他知道:这个气,像炉里的火,扇子乱扇,火就散了。真要大用——行法、救度、打醮——那一点气要凝得住,全靠平时不漏。平时滔滔不绝,临到用时,气浮在上面,压不住;咒念出来,有口无心,兵将不听。

养神更难。神是人的主。《心印经》云「人能养神,则不死」。怎么养?收视返听。眼不妄视,神不归眼;耳不妄听,神不归耳;鼻不妄嗅,神不归鼻;舌不妄尝,神不归舌;身不妄动,神不归身;意不妄思,神不归意。六根不漏,神自归室。这不是枯坐,是把外放的光,收回来照自己。

节欲如节贼,伏心如伏虎

精之漏,最大在欲。家师训曰,世人不知:精不是尿,不是汗,是人身最宝贵的真阳。一分精,一分命;十分精,十分命。漏一分,命短一分。《黄庭经》云「至道不烦但守精」,即节欲固命之要。

节欲不是禁欲。道家不教人做枯木石头。《悟真篇》云「鼎内若无真种子,犹将水火煮空铛」。真种子是什么?就是你那一点元精元阳。你要炼它、养它,不要漏它。凡人见色心动,念起即漏——这个漏,比实际行为还伤神。所以修道人第一步,是伏心。心猿意马,不伏不住;念起即觉,觉之即无。

家师传一个法子:念起时,不要压,也不要随。把这个念头,提到眉间,看着它。它像一个客人,你不请他,他自己来;你不留他,他自己走。久之,心定了,精固了。精固,则气足;气足,则神旺;神旺,则法灵。这是一串的功夫,不是单单念咒就能成的。

观身不净,离执得轻

道门有观身之法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」。怎么遣?观这个身体:外面一层皮,里面是脓血、粪尿、筋骨、五脏。美人妆罢,卸妆之后,皮里是什么?臭皮囊。

这不是教人厌恶身体。身体是道器,要借它修道。但不可执它为我、为净、为常。执则生爱,爱则生染,染则生缚。观身不净,是把这个「执」字松一松。松一分,轻一分;轻一分,自在一分。

家师训曰,你看世人,为一张脸,买多少化妆品;为一身肉,买多少衣裳。可这张脸,老了皱了;这身肉,病了垮了。你为它做牛做马,它领情么?不领情。它是缘聚则生、缘散则散的一个假合。看透这一点,对它就不过分溺爱;不过分溺爱,心就归自己了。

承负在身,因果不虚

既说父母、妻儿,必说承负。《太平经》云「承负者,天之为也」。前人有过,后人承之;自身作孽,子孙负之。这个道理,今人不信,以为是迷信。可你看:祖上积德的家庭,往往出孝子贤孙;祖上作孽的,往往出败家子。这不是报应,是家风、是气脉、是因果。

家师训曰,你修的每一步,都连着祖先、连着子孙。你今天行一善,祖先在九泉之下得荣;你今天行一恶,子孙在冥冥之中受累。所以修道不是独善其身,是一家、一族、一法脉的事。你入了正道,你这一脉的气就转了;你走了邪路,你这一脉的气就浊了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」。这个「自召」,最要紧。命不是天定的,是你自己召的。你召善,善来;你召恶,恶来。明白了这一点,人就不敢妄作。不是怕报应,是知道:每一个起心动念,都在给自己、给家人写账。

当下即是,莫待他时

偈云「当下六尺乐七重」。这个「当下」,最要紧。人不是在过去,就是在未来;不是追悔,就是忧虑。真正的生命,只在当下这一念。《大学》云「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」。止在哪里?止在当下。

家师训曰,你吃饭,就好好吃饭,不要想别的;你走路,就好好走路,不要想别的;你打坐,就好好打坐,不要想别的。这个「好好」,就是全神贯注、就是活在当下。人为什么累?因为他的心,同时在三个地方:身体在这里,心在过去,念在未来。三个地方扯一个人,能不累吗?

收心回到当下,不是消极。事情该做,做;该想,想。但做完、想完,就放下。不要让它在你心里过夜。《庄子》云「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。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。这是大自在,也是大修持。

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

偈末说「骨肉连接一黄土」,直逼生死。生死是大事。世人贪生恶死,却不肯在生时修死。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云「生者,寄也;死者,归也」。生是寄居,死是归乡。看透这一点,对死就不恐惧。

家师训曰,他见惯了死人。行法几十年,重症病房进过,临终榻前守过。人到最后,再有钱、再有权,手一松,什么都带不走。反倒是那些平日修心、积德的,走得安详,面带笑意。为什么?他心里无挂碍。无挂碍,是因为他该做的做了,该还的还了,该爱的爱了。

《庄子》妻死,鼓盆而歌。不是他薄情,是他明白了:人本无生,因缘聚而假合;缘散则归,归本自然。你哭,是你执着;他走,是他回家。修道人把这个「归」字看明白,活着就不慌,死时就不惧。

缘聚则喜,缘散不执

既说生死,必说缘。父母、妻儿、朋友,都是缘。缘来了,好好待;缘散了,好好送。不要在缘上打结。结打多了,心就成了死疙瘩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老伴走了,自己也跟着垮了。不是他病了,是他不肯放。你不肯放,那个走的人也不安;你肯放了,他好走,你也好活。爱不是捆绳,爱是春风。春风吹过,草木生长;你捆着,草木就死了。

《道德经》云「生之,畜之;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」。真正的爱,是不占有。你爱一个人,不是把他绑在你身边,是让他自在、让他成长、让他成他自己。缘聚则喜,缘散不执,这才是大乘气象。

真心修行,不在形式

偈说「守身忌口病加重」,是教人莫着相。但莫着相,不是教人放纵。真修行,在心不在迹。《庄子》云「得鱼而忘筌,得意而忘言」。筌蹄尚当忘去,何况那些形式上的忌讳?

家师训曰,他见真修行的人,不在吃什么、穿什么、念什么。他的心是正的——待人慈,做事公,遇事忍,见人让。这就够了。反过来,那些吃斋念经、见人就摆脸色的,他修的是什么?他修的是我慢、是贪求、是算计。这种人,念破喉咙也没用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」。把欲放下,心自然静;心一静,道自来。这个功夫,不在山上,不在庙里,在日用平常:一句软话、一次忍让、一件善事、一个善念。从这些小处做起,日久天长,人就变了。

惜福如惜灯,福尽则光沉

家师常言一个字:惜。惜衣、惜食、惜福、惜气。人不知惜,福就漏。一碗饭,吃一半倒一半,这是漏福;一件衣,穿两次就扔,这是漏福;一句好话,不肯说,这是漏福;一次善举,不肯做,这是漏福。

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慈心于物」,又说「昆虫草木,犹不可伤」。物尚且不可伤,何况自己的福?福是一盏灯,油尽则灯枯。你平时不添油,等灯焰弱了,再急也没用。所以修道人,第一要惜。惜一切物,惜一切缘,惜一切时光。

家师幼时在吕法标师爷门下,一件道袍穿几十年,补了又补。不是他穷,是他知道:这个东西,是天地给你的,糟蹋不得。你糟蹋一寸布,就是糟蹋天地一寸心。这个道理,今人不懂了。今人以奢为荣,以俭为耻;可天地之间,奢是漏,俭是蓄。蓄一分,福厚一分;漏一分,福薄一分。

积德如积财,德厚则载福

既说惜,再说积。惜是守,积是做。守而不做,福不增长;做而不守,福又漏。所以要一边积,一边惜。

积什么?积德。《太上感应篇》云「积德累功,慈心于物」。德不是抽象的,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:见人有难,搭一把手;见人苦,说一句软话;见人错,不当众揭穿;见人善,真心随喜。这些小事,都是德。

家师训曰,他行法几十年,救过多少人,他自己记不清;但他记得,每救一个人,自己心里就踏实一分。这个踏实,就是德的滋味。你积德,不是给别人看,是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。心交代得过去,晚上睡觉就香;交代不过去,金山银山也睡不着。

传道如传灯,灯灯相续明

既说积德,再说传道。家师晚年,最挂心的,是法脉不要断。他说,这一脉从江西到福建,从福建到台湾,几百年了;到他手上,不能断。所以他把一辈子的符箓、科仪、口诀,一点点整理出来,传之后人。

这个心,是祖师的心。《道德经》云「善人者,不善人之师;不善人者,善人之资」。你得了真法,不肯传,是自绝于祖师;你传了假法,是自欺欺人。传道,要传真的、要传给有德的、要传了不辜负的。这个担子,比自己修还重。

家师训曰,他选徒弟,不看聪明,看德行。聪明而无德,法被他用来作恶;愚钝而有德,法被他用来救人。所以宁可传一个笨人,不传一个坏人。这个道理,是闾山派几百年传下来的门风。我们这一脉,从龚康大郎渡台,到吕法标师爷,到家师,一代一代,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

师恩如天地,不可负也

偈说父母之恩,再说师恩。父母生我身,师父生我慧。身恩一世,慧恩万劫。家师训曰,他这一辈子,最感念的是吕法标师爷。七岁上门,白天割草放牛,晚上读书写字;四年之间,师爷未教一法,惟以农活磨其性子;后复七年基本法,四十九日为期,吃素守童;及至十七八岁,师爷方始授法,二十余岁承掌教下山。这个恩,比山高。

《太上抱一带经》云「师者,一生之依止」。入道无师,如人夜行无烛。你得真法,是师父把他一辈子的心血,交到你手上。这个交,不是买卖,是付托。你负了师父,就是负了祖师;负了祖师,法就不灵。所以门中第一戒,是慢师。对师父不敬,法再高,也走不远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许多人,学了三年五载,就觉得自己行了,把师父丢在一边。这种人,法永远停在三年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心断了。法从师父来,师父从他的师父来;你轻慢师父,就是把这条根砍了。根断了,树还活么?所以门中弟子,对师父,要像对父亲一样;对师爷,要像对祖父一样。这个敬心,不是形式,是续脉。

道友如手足,不可轻也

既说师恩,再说道友。一个人修道,孤掌难鸣。道友是同行的人,互相扶持、互相提醒、互相成就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」。柔弱则合群,坚强则孤立。修道人不可孤僻。

家师训曰,同门之间,要像兄弟。你有难,我帮;我有病,你探。不要争长短,不要论高低。真修行人,见人善则随喜,见人过则规劝。规劝要私下,不要当众;称赞要当众,不要私下。这个分寸,是道门传统。

反过来,见人有善,生嫉妒;见人有过,生嘲讽;见人有难,生观望——这种心,是魔道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心秽则行秽」。你心不平,道心就歪了。所以门中弟子,同门如手足。一个人走得快,一群人走得远。

发愿如立向,愿大则力雄

最后说发愿。修道人入门,要发愿。愿不是口号,是方向。你发什么愿,就成什么人。愿度众生,你就能成法师;愿求长生,你就能成地仙;愿自私自利,你就成凡夫。

《度人经》云「仙道贵生,无量度人」。这是太上的愿,也是每个道门弟子的愿。你入了这个门,就要发这个心:不为自己,为众生。这个心一发,天地护佑,祖师垂怜。你行法时,兵将听调;你遇难时,龙神护卫。不是你有神通,是你的愿大。

家师训曰,他见过许多人,学法只为自己治病、自己发财。这种法,灵一时,不灵长久。为什么?心太小。心小,法就小;法小,力就小。你把心放大,放到众生身上,法就大了,力就雄了。这个道理,看似玄,其实实在——你真心为众生,众生也真心助你。感应之理,如影随形。

知幻即离,离幻即觉

合十偈而观,家师之意:此身不足恋,当速养精气神;五行不可逃,当逆而炼之;亲缘不可执,当慈而不缚。人生一世,渺渺茫茫,若不在这上面着力,真是哭一场、闹一场,空来空去。

《清静经》云: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。」反过来说,能遣妄心,即得真道。怎么遣?观身不净,观命无常,观缘如幻,观心若镜。做到这四句,六尺之躯,从牢笼成道器;七情之浪,从风波成醍醐。

家师训曰,他这一辈子,见人多了:有人富可敌国,死时带不走一文;有人贵极人臣,死时一棺附身。反倒是那些老实修道、积德累功的,走得安详,后人感念。人这一辈子,真正留下的,不是钱、不是名,是你这颗心修到什么地步。

偈读到此,应当警醒:父母之恩,趁健在时尽孝;妻儿之缘,相处时慈爱而不执;精气之身,从今日起节养;五行之困,从这一心透脱。莫等到黄泉路上,再悔糊涂一生。

末了,再申一义:此偈不是教人消极,是教人清醒。清醒地活,清醒地修,清醒地爱,清醒地放。不执于身,而借身修道;不拒于缘,而随缘尽分;不怖于死,而知死归处。这个态度,是闾山派历代祖师传下来的生活态度——在世间,而不被世间缚;在人情,而不被人情牵。

愿与同门共勉:惜此身,养此精,修此心,尽此伦。百年之后,黄土一抔,后人留下的,是一个干净的心、一段无憾的道。

符箓何以不动——十弊说

门下同道多以书相问:符箓一宗,予藏本不寡,而临池下笔,往往不验,其故安在?本门答之:符箓之灵,非在纸墨形模,全在师传、法具、时、心四者。十弊不除,符终不动。今析之如下。

师不真,符不灵

世有未遇真师,但得旧本,依样描摹,自以为符。不知符有符之谱系,笔有笔之口诀,一点一掷,皆承师指。无真师而涂鸦,终是画字。故十弊之首,即在无传而妄作。

符无胆,咒不续

符之为物,头、腹、足俱全,而尤以符胆为命。符胆者,符之精魂;无胆之符,如人无脏。又有符脚,须于画讫时念咒敕之;有口咒而无心咒,则口到心不到,咒为虚声。下笔之时,又有一定法度——书讳、取气、存神、落墨,毫厘之差,通体皆废。世多只摹字形,不问胆、咒、法三者,符焉得灵?

时不择,法不立

凡行和合、拆缘诸符,必择日辰。日辰不协,犹播种非时,虽有种弗生。又有一着:若对手人命中带魁罡,性刚气盛,未可便下符,须先破其魁罡之威,而后法可施。不知此者,如以水投石,反受其亢。

心不相应,天地不留

符之枢机,终在于心。念咒之时,心不随相——口诵而意驰,书符而思散,是为有口无心。心既不相,天地亦不为之留;天地不留,咒符徒然。《清静经》云「心著境,境著法」,心一于符,则方寸与天地通;心散万端,虽书千万纸,与空华等耳。

彼此未解,法反成怨

又有一事:凡涉人我之间,若彼此心结未解、因缘未和,而强以符法牵之,纵一时见效,后必反噬。故行法先察人情,先解其结,后用其符。

始终一句,真师步传

合十弊而观,归于一语:道法必须随真师一步一步,方得其力。师传则有胆、有咒、有法、有时;师传则知魁罡之须破、心境之当一、人我之解结。否则藏符万卷,不如真师指下一诀。学者宜知所务矣。

渺渺茫茫——哀哀嚎嚎糊涂虫说

世有叹世偈曰:渺渺茫茫一生中,哀哀嚎嚎糊涂虫。十四字,写尽千古常人面目。本门老修持者每读此,辄三叹。今依道经之旨,说其义。

渺渺茫茫,生本无据

人之一生,百岁耳。未生之前,安在?既死之后,安归?生死之间,倏然而过。《庄子》谓人生如白驹过隙,《道德经》谓「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」。世人熙熙攘攘,若有所得,临到末了,两手空空而去,正如水上一沤,起灭无踪。此之谓渺渺茫茫。非故作颓语,乃实情如此。

哀哀嚎嚎,皆为妄境

世人之哀嚎,非一也:少则哀贫贱,壮则哀得失,老则哀衰老,死则哀别离。牵于情欲,系于财色,昼思夜梦,无有宁日。《清静经》云「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为有妄心」。妄心一起,境绪纷然;境绪纷然,苦乐交战。殊不知身如梦幻,一切顺逆,都是空华。哀哀嚎嚎,只因认假作真。

糊涂之甚,不识本真

偈末斥为「糊涂虫」,辞若过刻,而实痛心。何谓糊涂?身不知道,心不悟本,终日营营,为衣食奔走,为子孙计较,到死不曾回头一问:我是谁?从何来?归何处?《道德经》云「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;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」。世人自谓聪明算计,在道眼观之,正是昏昏察察之糊涂虫。此非骂人,乃悯人。

破迷入觉,方免虚生

虽然,偈非令人颓废,乃令人惊醒。知生之渺渺,则不当空过;知哀之妄也,则不当滞留;知己之糊涂,则当求觉悟。本门授徒,首贵一个「醒」字——醒则不随境转,不逐情流,于衣食奔走中,葆此一点灵明。《悟真篇》云「试问如何是行道,慎行言语养精神」。能于此窥破幻妄,立起修行之心,则渺渺茫茫者,自此有归;哀哀嚎嚎者,自此得止。不然,堂堂一生,真与虫何异?

锡可成钢否——说师徒授受之间

本门老修持者,一生笑傲八方,阅历人多,自谓心硬如铁。然见可教之材,犹不觉心动;见弟子顽钝,又辄生恨铁不成钢之叹。因作问曰:锡亦能成钢否?三年炼锡,竟成何物</strong?此非戏语,中藏择师、授徒、根器、年程之至理。今申说之。

老修心动,非为私情

老法师阅世既深,毁誉不动,喜怒不形,何谓心动?非动于财色之私,乃动于法脉之重。见其人根器可教、心地可取,则念法嗣将延,于是不辞年老,起而授之。此一动也,是祖师炉中一点火,非世情所谓心动。《道德经》云「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」,见上士而不传,是为诿道;见非材而强授,是为轻道。心动之权,正在于此。

恨铁不成钢,师徒之慈

弟子入门,材质不齐。有钝而勤者,有聪而浮者。老法师昼提撕、夜点检,望其日进;偶有退转,辄叹恨铁不成钢。此非苛求,乃慈悲之至。盖法之为物,非独一身之事,上承数十代祖师,下开将来法裔。弟子不成,负祖师也;弟子不成,负将来也。故恨之深,正以爱之切。

锡不成钢,根器有别

虽然,材质不可不论。世以铁喻刚劲之材,以锡喻柔懦之质。铁可炼钢,锡岂成钢?锡之为物,柔而润,其用自别——为器则精,为焊则牢,强以钢期之,反失其性。学者根器,各有不同。上利者可授大法,厚重者可授常法,柔懦者先教以立品、养气,不责以速效。

若不择材而概以钢望之,是犹责锡为铁,徒费炉锤。《悟真篇》云「饶君了了悟真如,顿开尘锁自跳出」,根器不利,虽明师临炉,亦难骤化。故择徒与择法,当相称。

三年炼金,各成其材

或问:三年之期,锡竟成何物?曰:三年者,非一概之程。上士三年,可立根基;中材三年,可熟科仪;下材三年,亦当收其放心、去其浮气。锡不能成钢,而可以成锡之用——忠信端悫,守坛护教,亦是一门良才。本门法脉所贵,不在人人作祖师,而在人人守规矩、积德行。果三年之后,心地淳厚,行止端方,虽非钢材,已是良金。

故老法师之叹,非绝望也,乃教人各安其位、各尽其材。上不负师,下不负己;锡为锡用,铁为铁用,同归法海,便是家门。

练法须禀师承——请师有文,法乃得成

本门练法,首重师承。法非自致,必有所受;受而不禀,与无受同。今依道门传度之旧,说其大要如下。

练法七不,先入静境

凡练法之初,先治其心:不急、不躁、不思、不旁、不视、不觉、不嗅。七者并息,一念不生,然后可与道相会。此非奇术,乃《清静经》「遣欲澄心」之实功。心不静而求法应,犹扬汤而止沸。

传必有牒,请师有文

道门相传,自正一受箓以来,师各有牒,派各有文。本门每传必授请神请师之全文:一请闾山历代登仙祖师,二请历代口传祖师。直传横传,数十代班班可考,上溯太上老君,下及当朝传度之师,姓名具在。

故本门戒学者:勿动辄称某师某人,以自装饰。真有实学者,名在师前文上,不待标榜;实无而强称之,适形其伪。

二层之法,必禀师承

初层法或可自行,至第二层,则开练之先,必焚香禀明祖师:师出何宗,法出何典。不禀者,法终不成。世间多有未经拜师,窃得符咒真本,终日持练而无验,非术不灵,乃无历代祖师为之证明。启坛而告曰:吾法从某代某师而来——此语必真。若妄人而欲禀之,将对历代祖师言:此书法买也、偷也、自创也?祖师其肯听之乎?

伪法亦验,其故有二

或疑:世有无师之法,亦间有灵验,何也?本门答之:其一,心理之力。人有诚敬,潜意识为之驱策,似若有应,实由自心。其二,祖德所资。其先世积德,祖灵为之护持,暂支其事。然德如火仓,仓尽则火灭;应出而无继,终至衰败。道门所谓承负,前人之积尽,后人之祸至,非虚言也。

真师传度,不祸子孙

然则真师传法,独不招殃乎?曰:真师有真师之仪。自太上老君以下,一代传一代,至汝身而止。拜师之日,有行焉:穿师衣,食师饭。此非仪文,乃于历代祖师前立约,证汝为法家行法之人。祖师既证,行法有所禀,功过有所归,故不殃及子孙。此一事,本门称为不传之秘——非秘其术,秘其郑重。

今见民间肆然收徒,网络贸然传法,至有请神请师之文而不能举者,举世滔滔,可为太息。学者当知:法之灵,不在书之旧,而在师之真;不在咒之奇,而在承之正。

心为目的,情为墓地——学道用心勿用情

本门授徒,每以二语相诫:学道需用心,用心勿用情</strong。盖道也者,无形无情;心也者,修道之宰;情也者,丧道之坑。学者于此辨之不早,终岁勤苦,多堕情纲。今依道经之旨,申说如下。

道本无形无情

《道德经》云「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」。道非有恩有爱,非有偏有私,漠然无情,而大恩存焉。日月自行,四时自运,万物自生成,道何尝以情与之?惟其无情,故能成其至公;惟其无形,故能入于至微。学者若以私情测道,以喜怒求应,是犹缘木而求鱼也。

学道用心,弃道用情

何谓心?心者,觉照之谓,专一之谓。诵经则心在经,行法则心在法,持咒则心在咒,不杂不乱,是为用心。何谓情?情者,喜则恋、怒则激、哀则沉、乐则放,随境流转,不能自止。用心者,主也;用情者,役也。

同一事也,用心则进道,用情则丧道。故曰「学道需用心,弃道可用情」——非谓弃道之后始可用情,乃谓一堕用情,即是弃道。初机学者,往往自谓修道,实则七情八绪缠缚胸中,口诵而心驰,行持而意散,与未修等耳。

心为目的,情为墓地

本门口诀最警切者,在心为目的,情为墓地六字。心之所向,即道之所归,修之终极,全在明此一心,故曰目的。情之为害,柔而难察,甜而能溺;始则以情为亲切,终则为情所埋葬,子孙事业,皆随之而隳,故曰墓地。

《清静经》云「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」。遣情非灭绝人性,乃不使情役其心。修道之士,非木石也,喜怒哀乐,未始无之,然不随之流转,不因其放逸。事来则应,事去则静,情过而不留,此之谓用心而不滞于情。

辨之早,则入道速

学者每日省察:今日诵经,是心在经,抑情在经?今日行法,是心在法,抑情在法?一念觉,是用心;一念溺,是用情。毫厘之差,千里之谬。本门老修持者,数十载功夫,只在「不随情走」一句。果能心为主宰,情为客尘,则道不远人,人自远道。